由同学祭父说开去
周五下午,知道单位里没事么要紧的事,就多睡了一会。“草堂‘秋’睡足,窗外日迟迟”,醒来已是三点了,草草整理一下形容,慌忙就往单位里赶。刚在办公桌旁坐定,就有同事跑来传话:“电话响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找你的,说是你的一个姓*的同学,明日要举行父亲去世一周年祭祀,请你务必参加。”
既然几番周折得到了通知,那就义无反顾地参加罢。于是,周六上午,吃过早饭便如约前往。赶到一看,果然是高朋满座。于是,在主人的预先精心安排下,一行人便依次向墓地进发。
墓地距我在的县城并不远,约摸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就赶到了。同学的父亲安息在一座小山脚下,四周群山环拱,脚下清流潺潺,倒是一个僻静的所在!为了糊口的我,竟日里在钢筋水泥的禁锢之下拼命地劳作,对于源外的世界,竟颇有些生疏了,看着满山月前尚葳蕤生光,而今却已露出几分憔悴的草木,不觉陡生出几分秋士的悲凉。
鞭炮焰火过后,同学的家人依次跪地祭拜。临末,自然是我们这些随行的“外人”。于是,在一个衣着时髦者的主持下,一行人围冢而立,向逝者鞠躬。
触景生情,就在弯腰鞠躬时,我不禁想起我的父亲来了。
我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十年前的那个腊月里,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时,他还不到六十岁。想着他操劳一生,就这样默默地消失了,像一滴水滴在了大海里,激不起一点涟漪,说实话,我心里真如刀绞。于是,就也想着按照乡间的所谓习俗,也大排筵宴一次,一来是表示对他的怀念和追思,二来也算是排场风光一回。但是,终于因为一些客观因素的限制而未能如愿。这就要说说我家当时的状况。
我们姐弟五人,我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二弟一妹。为了我们几个的学业,虽然父母每每节衣缩食,姐姐也因此小学没念完就被迫辍学在家,但家里仍然已是徒有四壁了。“富居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很少有什么靠得住、常来往的亲戚朋友的。记得小时候,时常跟着父亲去同村的人家听人说书,那书里的段子大多是些“公子遇难,小姐赠金”的故事。可笑当时我竟天真地认为,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因此,对这样的好事颇为向往,总想着哪天这样的美事就会落到我的头上,因为我何尝不是一位落难的公子。但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终究也不曾等来这样一位富人家的小姐。因此,我家的状况也就一直不曾有改观的机遇。再者,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刚刚走上工作岗位,虽然也算是“公门中人”,但毕竟初来乍到,涉世不深,又颇不谙世故,生怕做“摧眉折腰”的事,因此,除却几个趣味相投者之外,很少有人垂青。于是我就想,若果真是操办起来,闻讯而至的人到底会有多少呢?说实话,我自己心里真没个数;要是阵势排开了,结果却是冷冷清清的,非但自己让人耻笑,还要让死去的父亲跟着蒙羞。想到此,只得含恨作罢。
此后,我的状况虽日渐改观,交往的人也日渐多了起来,但是,我心里还一直保有着这样的顾虑。于是,在父亲去世三周年祭日那天,只我们姐弟五人在家中聚齐了,按照我的提议,各自将自己要向父亲说的心里话写在一张草纸上,而后赶到父亲的墓前,按长幼依次跪下,将草纸点燃,姐姐和弟弟妹妹全都同意了我的意见。我点燃的就是那篇五千言的《祭父》。
在乡下,逝者过罢三周年祭日,算是彻底作古,如此说来,我的父亲如今已真真切切地成了古人了,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关于他的一丝痕迹了。因此,一直以来,我都因为没有能为父亲举办一次像样的祭祀活动而深深地内疚着。但是,忽有一日,我听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之后,才让我郁结成团的心绪彻底释怀了。
说的是一对恩爱异常的夫妻,丈夫的父亲突然辞世,生养之情,天高地厚,丈夫自然伤痛欲绝,妻子也同样“悲痛万分”。丧事后旬余,丈夫仍然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痛之中,而妻子却早已欢天喜地地“修起了长城”。好友见她此时竟若无其事一般,遂问她为何在丧礼上竟是那般投入以至于珠泪纷纷,她的回答却着实雷人:“那是欢喜的眼泪——少了一个累赘,搁在你那里,你不高兴吗?”
原来如此!
于是我就想,所谓祭祀者,无非是对逝者的一种追思和怀念,而这种追思和怀念,完全是建立在真挚——最起码是真实——情感基础上的;而若果将情感的因素从这种看似庄严的形式中剥离出来,则非但这种形式将完全失去意义,而且也将是对逝者的一种亵渎。忽又忆起《论语》里的一段话: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与其易也,宁戚。”想到这里,我的遗憾和内疚便一些没有了,有的却是无比的欣慰和满足——我们姐弟五人对于父亲的怀念和追思,肯定完全是出于真情实感的,绝对不掺杂任何一点虚假的成份,它保留了祭祀礼仪的内核,而这却是最为本质的东西,足够了!
于是,我便又想起一则从书上读来的故事:古时候有一个地方官吏,颇懂孝悌之义。一日,弟弟的儿子生病,作为伯伯的他,一夜竟连续探视了七次。又一日,自己的儿子也生病了,但却因公干在身,不能亲往探视。事后,当有人对此大惑不解时,他却一语道破了:我一夜探视侄儿七次,但是回去之后我又酣然入睡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虽没能去探视一次,但那晚上我却失眠了……
形式的东西是水中月、镜中花,形式和内容之间,我永远选择内容,所以,我才如此做人,如此作文。

草于2010年10月24日18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