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台上的守望者
拯救九月的太阳从一升起,就似乎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它的每一道光束就像一把把剑锋锋利的宝剑,只要你一抬眼,就会被它的剑锋所伤,赶紧低头垂首,以避其锋芒。炙阳下的大海,呈现出异样的蓝,比起天空轻盈的蓝
拯救九月的太阳从一升起,就似乎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它的每一道光束就像一把把剑锋锋利的宝剑,只要你一抬眼,就会被它的剑锋所伤,赶紧低头垂首,以避其锋芒。炙阳下的大海,呈现出异样的蓝,比起天空轻盈的蓝,大海的蓝显得更加深遂。海天交接处,两种蓝的分界是如此清晰,好像它们彼此不同,互相不容似的。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而且无风,但是伯阳今天不想出海。
许伯阳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浓而直的眉毛斜斜地插到鬓角,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被忧伤锁住。双眼直直地盯着远处瀚海苍天的尽头,眼里的孤寂与哀痛就像眼前的大海一样让人莫测其深。他的头发很长,蓄着胡须。这使他看上去像三十出头,其实他只有二十四岁而已。
他一只手撑在甲板上,另一只手扶着婴儿车。坐在婴儿车上的是他只有四个月大的儿子。
他沉默地不发一言,身子随着小船的轻微晃动而轻轻地摇摆着。也难得身边的婴孩也耐得住这种沉默。不哭,不闹,瞪着澄清明亮的大眼睛和他的爸爸注视着同一个目标。
不知什么时候,孩子发出一种声响,像是有些欢欣,有些雀跃,有些满足。
这声息吸引了许伯阳,他回过头去。他看到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和他一样的浓而直的眉毛。这孩子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影子,也照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长着浓而直的眉毛,可是他的头发冗长而凌乱,眼神呆滞无神,只有在饮酒过后,才能焕发出生气。也是因为过量饮酒的缘故,脸上的皮肤显得松驰,看上去像长满了横肉,给人留下严厉暴燥的印象。
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自从他记事以来,父亲就是一直以这样的形象面世的,邋遢阴郁、暴燥易怒。对酒精重度依赖,无酒萎靡不振,有酒则如魔附体。
刚开始的几年还好,只是骂骂了事。后来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过度管制,越是喝不到越是想喝,越是喝多了越是不满足,这样争吵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吵着还不解气,便开始砸东西。在伯阳的印象中,家中没有过一样值钱的电器或家什,就连餐具,也只有廖廖几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不是裂了纹,就是缺了口。再往后,就开始打人了,打媳妇,儿子护着,连儿子都打了。就是这样,连绵不断的“战争”场面经常在许家上演。而且逐步升级,愈演愈烈。
伯阳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他的沉默寡言、他的忧郁孤僻都是由此而来。
直到那一年他十七岁,长得高过父亲许多,和他对峙能够看到他微秃的头顶,他也需仰视才可将他的怒气传递给他。
那一次的场面显然是失去控制了,母亲也失去理智,拼了命的和他扭打起来,他也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母亲的纠缠中挣脱出来,然后像扔一团破棉絮一样把母亲扔了出去。母亲重重地摔在了桌角。伯阳赶紧跑了过去。母亲的额头磕破了,和太阳穴只差半寸。鲜血汩汩地从新伤口流出,在眼角的淤青的旧伤上流过,一直流到脖梗里。鲜血总是有效的清醒剂,那个酒鬼一下子瘫软下来。
伯阳怀抱着母亲,冷峻的双眼一下子被仇恨点亮。
“你,”他指着他,语气无比冰冷凶狠。“去死吧!马上!”
继而又残忍地补充道:“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给你打领幡,我会打鼓庆祝,庆祝这世上一个魔鬼终于消失了!”
他永远记得那手势,像一把掷过去的飞刃,狠狠地击中目标。在今天,这飞刃也同样将他击中,他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很显然,他的决绝震慑住了那个恃酒如命的人。然而,震慑面只限于家庭暴力,对于酒精,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怠慢。反而愈加沉迷其中,每每喝得酩酊大醉,不是睡在半路上,就是掉到水沟里。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几年,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后来,伯阳娶了妻,婆媳之间还算融恰,小两口只管在母亲膝前尽孝,那个人则像隐身人一样被人忽略了。
伯阳技校毕业,求得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好工作,不仅收入高,而且异常轻闲。可是这样轻闲的工作伯阳却不干了,四处张罗钱财想编一艘大船出海。母亲反对,妻子反对,那个隐形人也提出反对,而且是最强烈的反对。在一片反对声中,伯阳沉默了,不是退步,而是以沉默坚持到底。
所有人只能退步。出人意料地,父母自结婚以来,只在这件事上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出海可以,必须父子同船。
伯阳剧烈反对,他刚自一个牢笼逃脱,又要被另一个狱吏看守,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后来母亲把他找到背人处,垂泪求他说:“你和他在一条船上吧,你还小,出海没有经验,我不放心。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在地上走路都走不稳,要是那天不注意,失脚掉到海里怎么办?”
伯阳无语。顺从了母亲的安排。
刚开始,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干活。伯阳虽然是初次出海,可是就像他的前生就是渔民似的,对于海里的活计,一点也不陌生。有时候,给父亲打下手,也不消父亲吩咐。虽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但是他们之间却拥有某种默契。这是伯阳自己都无法想象的。
和父亲一起干了一个多月,伯阳发现,父亲在船上看到海,就像在陆地上看到酒一样。酒可麻醉他的神经,使他脱离现实的烦恼和不得志。海,又能兴奋他的神经,使他像一条龙一样登时生活起来。他的状态不再懒散,行动不再迟缓,他驾船的时候神态是那么镇静,目光是那么坚定,出现状况时处理得又是那么果断,行动又是那么敏捷。这使得伯阳不得不重新认识父亲。
“他其实很帅。”伯阳在心里默默地说。
和当地的许多渔民一样,父子俩是用地笼捕鱼的。地笼是一种奇妙的捕鱼工具,它的两侧留有多个入口,鱼虾从入口而入,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窄。鱼儿别无它路,只能进入人类为它准备的牢笼,可悲的是在它们的天性里没有回头两个字。
伯阳看着父亲怎样用微导定好位,以确定上次投笼的地点。然后撒下锚,好将地笼打捞上来。
五月的太阳开始发挥它的威力,既耀眼又火辣,看上去好像比在陆地上离人更近些。强烈的日光将人们身上的水份以汗液的方式蒸发掉。人是需要补充水份的。伯阳从身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水瓶,刚要喝,一扭脸,看见父亲油黑的脸上挂满汗珠,就将水瓶顺手递给了他。
父亲先是措愕,机械地接过水瓶,半晌不知道喝。
“喝吧。”伯阳轻声说。
版权声明:本文由传奇新开服网站大全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