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温床
我很想生活在十九世纪,那样至少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疲于奔波。飞机票打折与火车提速都是可怕的社会进步,它让我安享旅途的愉悦心情在几个小时内就灰飞烟灭。所以,在一切可能的情况下,我愿意去坐海船。我喜欢在嘈杂
我很想生活在十九世纪,那样至少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疲于奔波。飞机票打折与火车提速都是可怕的社会进步,它让我安享旅途的愉悦心情在几个小时内就灰飞烟灭。所以,在一切可能的情况下,我愿意去坐海船。我喜欢在嘈杂的三等舱里任思绪随波浪摇摆,想象我的船在无边的大海上迎风飞驰破浪如雪,我喜欢在角落里看船上所有和我一样百无聊赖的人们,观察他们的表情、动作,猜测他们的职业、经历,热情的人会操着你几乎听不懂的方言将他们的族谱讲给你听,然后你会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亘古永存的真理。船上的时间宽裕得足够去浪费,我偶尔也会跟人搭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总会有人滔滔不绝,也会有人忙于争辩,我喜欢在一旁看着、听着,适当地微笑、表现出些许的惊奇,无论是谁都会因这样的礼貌心满意足——我享受这样一团和乐的旅行,一切快乐因看得到终点的短暂而不断升华,在船靠岸的时候,我们互不相识奔向四方。朋友们常拿我的嗜好开玩笑,我每次都摆着手岔开话题,我的确说不清从何时开始喜欢以这种方式窥探世情的,或许我只是寻找一个已终结故事的另一个结局,或许在期待某一个人一段安然的人生——如果一定要从记忆深处挖掘,大概可以追溯到与丁女士交谈的时候。那时我很年轻,喜好猎奇,向来散漫不拘,可丁女士讲出的故事却如一只不眠不死的虫,叮咬在我的后背,使我想起来便心生寒意。
那是个关于绝望的故事。
“你是怎样看待绝望的?”这是丁女士在讲故事时问的一句话。当时我心不在焉地摇着手里的书,心高气傲地回答:“死亡。”我真的年轻,不知道有些事情远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好了,且让我从头说起吧。
那是一个行将夏至的清晨,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张船票登上轮船,遵从父亲的意愿去见一位世伯。彼时我大学刚毕业,对前途充满信心。我的床位在二等舱,进屋的时候发现同屋的人都已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亲切地打量我,指给我看:“这张床是你的。”我点头道谢,绕过他们,跟对床的女士——就是我所说的丁女士——打了招呼,扔下行李便开始蒙头大睡——起早向来很要我的命。过午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行李里抽出一碗面去找热水,回来的时候才注意,那对年轻的夫妇似乎一直都不在屋里,而对面的女士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迷迷蒙蒙的海洋,我疑心她好久都没有动过。终不好意思独自大快朵颐,我试探着问她:“喏,您吃饭了吗,我这里还有面和香肠。”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对她讲话,连忙摇摇头,“我吃过了,船上有餐厅的。”
我客气过了,便埋头吃面,她不说话,空气里飘着快餐面的味道还有我吃东西发出的极不雅的西里呼噜的声音。随着声音的消失,空气变得压抑,我仰在床上,抽出一本爱伦·坡的小说随意翻看。
多半是我翻书的声音吸引了她,她跟我搭讪:“哦,你在看爱伦·坡。”我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我不自然地避开,说:“是啊,满喜欢。”我不是很想跟她说话,她年纪约摸四十上下,脊背挺得很直,身体看起来远比同龄人硬朗,但不知为何,她的神情总让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事实上,她表现得颇为礼貌和蔼,但是她的眼神,是的,眼神,仿佛在刻意压制着随时会蹿出的什么东西。
“你喜欢哪一篇?《黑猫》,《红死》,还是《莫格街凶杀案》?”她问得饶有兴致,我随口答她:“《黑猫》,您呢?”
“啊,不,我不喜欢。”她连忙否定,“我只是在朋友的推荐下看过而已,《黑猫》留给我的印象很深。”
“嗯,你知道,暴怒所带来的绝望和西方古老巫术迷信里黑猫具有的诅咒意象结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则出色的寓言。”我刚刚信口开河,不想立刻被她不礼貌地打断:“你为什么不去甲板呢?这个时候,海正漂亮。”
我断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慌乱地回答:“人太多了,风又大,再说也没什么好看,下午的阳光很烈,我的皮肤容易晒伤。”
我清楚地看到她露出了古怪的微笑,“那么,我给你讲一个关于绝望的故事好吗?”
我本能地想拒绝,可看到她的笑容,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我放下书,甚至有些雀跃地点点头:“好啊。”
她似乎看出我的兴致,又带着不安小心地解释了一下:“因为旅途很长,而你似乎也只是看小说来打发时间,所以我忍不住想讲给你……”
“啊,没关系,事实上,正是如此,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两遍了。”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她的故事,可她先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看我有多大岁数?”
“呃,”我顿了一顿,因为向来不擅此道,只好试探地问:“您应该不到四十岁的吧?”
她苦笑了一下:“的确不到,我刚刚三十四岁。”
我吃了一惊,她又接着说:“直到去年,我还在一所女子监狱里做看守工作,犯人们都叫我丁警官。那是一个闭塞又沉闷的世界,工作很忙乱,但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我一直以为我会这样做到退休,最后变得色厉内荏不苟言笑,可在她被送入监狱之后,我的生活却不由自主地卷进她的疯狂中,我会对很多事无端地焦虑、急躁、悲观、甚至恐惧,不,或许不关她的事,是我太蠢笨,总以为一只萤火虫能唤来黎明。”她中断叙述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我把话说远了。她来的那天是我接的车,很奇怪,我至今仍想不起来她下车的模样,记忆里,仿佛永远是一团黑气移动在队伍中,如同绝望。对了,你是怎样看待绝望的?”
“绝望的结局都是死亡,就像悲剧。”我答得斩钉截铁也玩世不恭。
她似乎想了想,却没理会我的答案,径直讲了下去:“办理完手续,我就把她带往她的囚室,0247号。啊,你或许也知道,弱肉强食是监狱的法则,即便是一间小小的囚室,也会头破血流地争出个老大。老大在任何时候都喜欢耀武扬威,而合起伙来欺负新人无疑是她们最乐此不疲的游戏。我们对这种沆瀣一气的恃强凌弱向来不齿,但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反正大部分被欺负的犯人很快便会老老实实地成为她们的共犯,我们自然也无意枉做小人。我以为她也会很快成为她们的一员,可她没有,她一直孤独,没人惹她,也没人理她,因为0247房的老大被她吓坏了。
‘她就像个冤魂,怨气冲天,一
版权声明:本文由传奇新开服网站大全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