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西丘陵中的一个小城,是我的家乡。那里长着一种草本植物叫紫苏。桃形的叶片背面是紫色的,所以叫紫苏。江西话发音常会说成“紫思”。
我生下来母亲没有奶水,就找了一个奶妈放在奶妈家带,一岁半后,断奶了,又找了一个保姆,母亲叫她老吴,连我都管她叫老吴,因为母亲不让我叫她其他的称呼。我就放在保姆家带。5岁以前我没有和母亲生活在一起。
不知道儿时离开母亲的孩子是不是都会特别胆小。我从小内心充满了恐惧,白天不敢一个人呆在房子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晚上常常会被各种恐怖的想像惊吓得睡不着觉。在奶妈家里的生活是没有记忆的,在保姆家生活的记忆常常会一个小片断一个小片断地出现在脑海中,不连贯,就象是一个个的梦境。
在保姆家最快乐的记忆是吃紫苏豆。
紫苏可以入菜,也可以入药,它的药用功能之一是治疗妇科病。在我的记忆中,老吴的身体非常不好,脸色蜡黄,常常唉声叹气。乡下的郎中给她开了一个方子用紫苏和黄豆一起熬汤,每到煮紫苏豆时,房间里就会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紫苏气味,熬好后,她喝汤,把煮得鼓胀的香气扑鼻的紫苏豆给我吃。她把紫苏豆装在一个小碗里,放在我的面前,我用小手撮着吃,味道香甜。以后无论走到哪里,看见紫苏就会想起紫苏豆,想起老吴。
在记忆里,老吴家就她一个人,也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估计是个寡妇,这大概是母亲为什么请她作保姆的原因吧。现在算起来那时的老吴大概是四十岁左右。晚上老吴带我睡,那时经常会做恶梦,梦见有一个黑影站在蚊帐的外面,一动不动,有时还会撩开蚊账伸手进来。常常会吓得蜷缩成一团不敢喘气。这些在儿时的记忆中就是梦境,而且没有很连贯的情景,只有黑影,蚊帐,还有起身悄悄出去的老吴……
老吴的病没有因为吃了紫苏豆而好转,但她仍然坚持不懈地吃,在保姆家的几年中,我就经常有紫苏豆吃,而且经常吃了紫苏豆后,老吴就不再给饭吃了。妈给的工钱保姆都拿去吃了药,妈交给老吴给我吃的粮食等等,老吴都悄悄地在夜晚时拎出去送人。老吴把生的番薯削削皮给我吃,或者放在大锅里煮熟了给我吃,妈每次来老吴都说:“这孩子有积(疳积),不吃饭”,那时的我长得又黄又瘦,肚子胀得象只小鼓,妈给了一些打虫药,送了一些米还有一些当时都是比较好的东西交给保姆让她给我吃。
后来,大概母亲听说了一些什么,就把我接回家,把老吴叫到家里来带我,母亲工作很忙,经常家里只有老吴和我,老吴就会把米缸里的米舀出来放在她外衣两个大口袋里,然后就翻箱子,看着里面母亲的漂亮衣服不停地惊叹,时不时的还会将小件的我的衣服塞进她的衣服里面。但在家里我不太喜欢的是,老吴再也不煮紫苏豆,我也从此再没有吃过紫苏豆。
老吴的病终究没治好,在我十岁那年她死了,从此再也没人给我做过紫苏豆,曾经告诉过母亲说紫苏豆很好吃,她告诉我,那是药,不能随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