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燕教书生涯的倒计时。十、九、八……每过一天，海燕的心里就沉重一分。不只为即将离开日日相伴的学生，也因为近四十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养成的那份习惯，还因为本笃定该得却没有得到的最后一次肯定。海燕说，多少钱我不在乎，可是我在乎领导对我工作的最后一次承认。那还是去年的事情。
广大的山区教师望眼欲穿的绩效工资终于实施了。可是学校内部却因为高等级工资的名额有限僧多粥少互不相让，闹起了矛盾。看到这种争执不下的场合，仅有一年时间就退休的海燕主动站起来让出了自己的名额，才让绩效工资的分配顺利实施。事后，许多老师们都无限责怪海燕说：如果是我，绝做不了这样的决定。无论是凭成绩、凭能力、凭资历，你都是当仁不让的选手，为什么要让？年纪轻轻的领导为什么不让？那么多可得可不得的人为什么不让？偏要即将退休的你让？海燕宽容的笑了：“没什么，我还有一年才退休呢，还有机会。何况领导还答应了明年我优先。”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今年高等级绩效工资的名额至今还没有听见风声，学期却马上结束了，海燕心中有些失落，却没有在学生面前表露一点儿，一如既往的对待学生，对待工作，直到学生们拿着毕业证，深情的拥着她哭泣，恋恋不舍的朝她挥手，她才站在校门外，满含热泪的对熟悉的校门挥挥手，转身离去。
她想起：刚走入从师这条人生之路的时候，由于村里小学没有老师，她放弃了顶替父亲工作的机会，自告奋勇的担当了一个大家瞧不起的“民师”。村里小学在一个大院落中间，只有简陋的三四间瓦房，三个教学班。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很瞧不起她这个黄毛丫头——又瘦又矮，弱不禁风，处处和她抬杠，让她不知哭了多少次鼻子。但她像海明威说的那样，人只能被消灭不能被打倒，她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激起了好胜心。于是，每天早上，她很早就来到了学校带领学生早读；中午把学生留下来补习功课，尽管家就在两三百米远的地方，她也常常没时间回家吃饭；下午放学后，她要看着学生们做完作业才回家；晚上挑灯夜战是家常便饭。微弱的煤油灯那豆大的火焰下，刚做完家务的她揉着沉重的眼皮，用冷水浇浇脸，翻开了教材……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学期下来，她所教的这个班的成绩一跃成为了全乡民师的典范：仅次于中心校！让全乡民师无不对她刮目相看。这更激发了她骨子里要强的性格。两年之后，她所教班级的成绩已经是全镇同年级的佼佼者了！她每天夜晚书写的生字卡片词语卡片数学公式卡片等堆积起来，竟有一米来厚了！当这届学生毕业时，创造了当地民师教育史上的奇迹：这个班是考入区中学人数最多的班级。后来，她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区民师的数学教学大赛，取得了全区第二名的优异成绩。同时还当选为县级人大代表。
她想起：那时候的家长孩子多，养育任务重，意识里没有读书的概念。只要孩子一回家，就会被吆喝着去做各种各样的农活，一刻也停不下来，直到暮色降临，也不会有完成作业的时间。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她都要留下孩子们完成作业后再回家。有天晚上看学生做作业，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很黑了，周围也很静，她才意识到时间很晚了。连忙把这些住得天南海北的学生分成两拨，一拨在教室里就着煤油灯写作业等她，另一拨随她回家去。没有电筒怎么办？如此简单的事情怎么能难倒身为乡村教师的她呢。她马上找来一些干的竹子，捶扁，在竹子一头洒上点煤油，点燃，就是一支照明的好材料。当她背着孩子，打着火把，踩着高低不平的山路，气喘吁吁地敲开学生的家门时，很多家长都睡觉了。有个家长从床上起来说：我还以为他去他叔叔那里住了呢。多亏老师把他送回来。说着硬要拉着她进屋，给她煮点东西吃后才让她走。她急忙解释，说还要回学校送另一些学生，家长才勉强相信放她走。当她把剩下的学生送完往家赶的时候，那个家长却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了。看见她，迫不及待的拿出四个白生生的煮熟的鸡蛋，硬往她的手里塞，一边塞一边诚恳地说：老师，我家里太穷了，连开水（用鸡蛋加白糖猪油一起煮的，当时待客的最高礼仪）都不能给您煮一碗，就煮了几个白鸡蛋，您拿回家慢慢剥吧。
她想起：学校在河边，几乎每年都会遇上小河涨水的问题。这时候，她瘦弱的脊背就成了学生最有依靠的地方。哪一年不背上几次甚至几十次呢？记得有一年发大水，学校旁边的小河涨水了，桥全都淹没了。学生们放学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小河边，无可奈何的望着汹涌的河水。她知道了，二话没说，蹲下身子，说：来吧，我背你们过河！学生们想要推辞，因为他们知道老师刚刚大病了一场，可是又别无他法，只好爬上她瘦骨嶙峋的背。她吃力地背起学生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隐隐约约的小桥。来到河中心，水流实在太急了，冲得她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学生们在岸边齐声惊叫：小心，老师！背上的学生也焦急的让她放下他来，但她定了定神，稳了稳身子，用劲地让脚趾抓住地面，有力的臂膀搂着学生，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稳妥。当她浑身湿淋淋的背着这个学生跨上对岸，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急忙返回要背另外的学生。可学生们都懂事了，死活也不让老师背。于是师生共同想办法，最后是大家脱下上衣连成绳索，牵着绳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河。当学生们毫发无损地过了河，久久不愿意离开，围着全身湿透精疲力竭的她失声痛哭，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她惊险地渡过小河走上岸边，才转身离开。
她想起：教复式班的时候，家里出了大事，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条件，她只得利用早中晚课余时间到各家各户收鸡蛋卖钱贴补家用。很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看你的课程怎么办。只是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失望了，她的学生又创造了全区的奇迹：在一次全区期末统一考试中，她的两个学生数学同时考了满分，让当时的区教研员惊讶不已，开学后就在校长的带领下来到了学校，听了她的上课，连声称赞，并且说要把她竖成全区复试教学的典范。可是她婉言谢绝，说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她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家，离开这个学校。
她想起：每年冬天只要一到冬至，家长学生请吃杀猪肉的约定就排满了剩下的日子。很多次，她都试着推辞，但是她的话还没有出口，家长就不高兴了：老师，您是瞧不起我家里穷还是觉得我的孩子没有出息？什么也不是，她只是认为自己得到的太多，会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