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老城
旅行的线路朝向了湘西。一枚无形的箭头引领着时间,逡巡在湘西的山岭与好水之间。这枚箭头其实就是意识和梦隐藏的中心,也是最深处的心脏,它是全部心灵、性灵的集结。心灵无垠,正与青春的所有指望相同,它同时也包含了好高骛远,我曾经渴望走遍它全部的疆域,每个角落,如今青春将逝的我像地球逃离了银河系,突然又被某种意念拽回了银色光环之中一样再次落脚在凤凰。之前,我也曾调动了全部灵性的文字、寂寞、傲慢、梦幻,将想象发挥到了极致,并且兴奋于那些毫无章法却那么灵动着的意象,以及老掉牙的传说和自恋般的忧伤之中。世上不再有炎热的都会,发亮的铁路,一列车的方言,一个癫痫病患者两次轰然倒地的抽搐和他号哭的女儿,也不是三湘之外的世界,更不是世界之外的空间,我只想望凤凰老镇,人间的歌谣、黑瓦、青砖、灯笼、石板路、蟋蟀、养心的水、养眼的妹子和吊脚楼,都集中在凤凰。时间流到了凤凰,就成了那条沱江,空间落座在湘西,就是凤凰。
但在街巷之间优游时,我才意识到,凤凰谙悉了尘世变迁之后的恬淡和从容,是在校正人们有目的的探视,数码相机粗鲁的闪烁。诸诸人事仄着身子去了,又有新的人事低着头从世事茫茫中冒出,悄无声息地,像墙头枯萎的那几棵草,像水沟挟走的几片菜叶。游人仅仅是来过,目的是拍几胶卷的照片,赶场一般游走一番之后行游,就算完结,然后匆匆离去。凤凰明白这仓促的人事,倏忽的嘴脸和闪光灯的肤浅,因而它恬淡得让人自惭形秽,因为它不是游客的随身一物,它永远处于尘嚣之外,而游人带来了纷扰、世界的消息、并不真诚的赞美和短暂的审美。我在一堵高墙下面,在红尘开始真正修葺凤凰的时候,感到我正在远离诗意和宁静。可凤凰却不会因为我,他们,他们的他们而变得世俗和真正地热闹起来。
凤凰老了,或者正在老去。它等了一千多年,却并不是在等候一张张陌生古怪的脸膛,也不是在等待将它推崇的世界与它一起招摇于宣传和市侩的机缘。它等待的仅仅一个自然的过程,是生与死的轮回中它究竟能赋予它们什么样的天赋、勇气、快乐、智慧、淳朴和爱情。我们误会了老凤凰,我们从来都在只顾自己的游兴,在极端自私的享受里忘却它的秉性,在并不高深和厚重的文化叫嚣里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了它。它似乎已经无法等待。但它的老去似乎也与世人无关,因为它永远静止在我们的功利、浮华和虚假的礼遇之外。我在一座已经解析不出年份的阁楼下面,在岁月苛刻于凤凰的时候,我看到了更加苍老的人类,却假惺惺地以年青者的心态源源不断地走来。我望着楼阁,而它却望着老天。
沈家宅子是必须去的。以后每次光临凤凰,我都会来到这座参观者并不十分领会的宅子,看几个真正明白沈从文的人买走几本沈先生的著作,再看更多歪曲文学比误会人生还有厉害,误会沈先生比误会金钱还狠的人漠然地进去,然后漠然地出来。但沈先生留恋过的地方我都去了,他的童年也隐隐从巷子或宅子的某个僻静处跳了出来,他少年时光里很蛮野的一面,也昭示在眼前。但我依旧心情沉重,这世上快活与不快活之人,雅人与俗人,深沉与浅薄之人,都仍然无法认识沈先生,我只在手中一张门票上面看到了一个奋进者永世的寂寞,一个士兵的孤独,一个曾经居住在老凤凰的乡下人的执拗,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文人冷清的背影,一个嘲讽了都市文明却有委身于城市的并不完全真诚的矛盾之极的男人的委屈,一个具有苗民血统的青年旷世的惆怅。时间离开了他,世界被他抛弃,文学断流,误会和赞誉随风远遁,连爱情都放在了北方的某座屋子里,子嗣流徙在人世,他带着他自己,仍然是一个人回来,就像当初独自离家而去。只有这老凤凰能接纳他,这里有他的声色,姿态,有他的恶作剧,最野气的阳光和那个在雨中含泪望他朝山外大世界走去的母亲。
在朝沈先生的坟茔赶去的时候,雨又一次降临。湿润的寂寞就在那些翠绿的树与草之间定格,一束鲜花也是湿润的,那座并不规则的墓碑因为这束鲜花而芬芳,啊,湿润的芬芳。世间阅历堆成了过去,交给了死亡,而今一身轻松地安息在童年的半山坡上,没有欲望,没有文学,没有市侩,只有死亡带来的一坡的幽雅。这符合沈先生的生命哲学,既然无人能理解,就独自来去,任凭人间翻腾,红尘喧嚣,尽管领受这山这水,独享这世世无梦的睡眠。
在我转身准备下山的时候,雨停了。在这景致并不如文字所描述的那般美丽的山野里,我怅然一叹,沈先生啊,这世道这世界上的人依旧不认识你,无法认识你,在另外那个世界,情形恐怕还是一样吧?孤独的人,你的命如此,凤凰也无可奈何啊。
我来到横跨在沱江的廊桥上。游客小心翼翼地购买着纪念品,苗汉商贩五官共舞地推销着商品。凤凰成了商埠,省略了文字赋予它们记忆的乐趣。那也是一种启示,一种让我尽快从沈先生的寂寞中跳脱出来的清醒剂。这丰富、实在的物质,有时真的比文字,比形而上的美,比生命意识和存在的终极意义更能宽慰人心,这个俗气的世界,力量就在这里。
黄昏莅临,凤凰更显示出文物或遗产被商业包装的气色。在我看来,这是致命的,凤凰的生命成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那小巧的码头,一直是游客嬉笑,拍照和停息的中心。我通过一块块的石墩,来到沱江的另一面,眼见仍然是忙碌的各类营生。千年前的凤凰傍晚肯定不是这样的,那时,只听得水声潺潺,欸乃归舟,浣衣妇人的谈话声,鸭子浮动的从容,放牛少年的吆喝,精壮男子汗气袭人的亢奋,某个艺伎忧郁的脸,吊脚楼上红红的灯光……现在这里实在热闹,热闹的凤凰正像白昼一样,一点一点地逝去,而更加迷人却更加热闹非凡的夜晚已经上市,两岸的喧嚣,正像抬着棺材上路的祭师的谵语,抬者的土唱,闲杂人等的私语,夜生活进入物质时代的凤凰,像那水车一样老化,在我看来,实在正常不过了。
但我还有侥幸者常有的心理暗示,在凤凰的夜色里观望,或者想点什么。有几条街是反复走过的,熊希岭的故居也看了两遍,黄永玉这个老顽童的艺术也获得了凤凰久远年代的真传,苗人的银子和银制首饰难辨真伪,姜糖使凤凰显得甜蜜又缠绵,而下午一群在城墙上写生的学生,因为技法的粗糙,因为对世事,对美,对生命理解的严重不足,使他们几乎是在死一样的静默中无奈地操持着手中的画笔,到了夜晚,就再见不到渴望通过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