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北京西站,手中仅有它,患难兄弟,我的旅行箱。
孤傲的性格注定了,我没有知音,想起了冯梦龙先生笔下的厚重:“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走上3768公里的旅程,没有人送我,就连父亲也没有。我离开时,父亲卧在床上,我想他在流泪,他想对我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好吧!什么也不要说,我,要离开了。
三重景深,七重影。
北行的北行,南下的南下,鸣笛奔徙,云朵高飞。摘了凤冠,换了容颜。雀枝。栀子。金盏花。
天下的水流连,并行作沉默的念。
不知他可好。
二十年前热血刚毅,从婴儿房抱出我,心中欢喜。
二十年后沧桑的纹路已经为发丝镀了银,在讲堂上依旧会骄傲地给学生说起我。
岁岁念家,离开时他却未送我,躺在床上疲惫地睡着了。我提着行李一个人站在车站的人群里,忽然凄凉。他们渐渐地老去了,不再似春夏的花朵,不再象激流和山泉。
曾几何时,他用有力的双手举我在头顶;曾几何时他为我在门框上用小凳做了一只小秋千,把小小的我放在上面。好奇而明亮的孩子的眼,眼里的世界一片摇曳的光景。大鱼缸,小乌龟。他的眉眼,他的胡渣。问无知的问题得到他脱口的答案,钦佩之余听他笑道:那当然,爸爸嘛。
在别的小朋友的他有了车,我的他还是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载小小的我,双臂环我在温暖的中心。遇到交警教我叫警察叔叔好,遇到拐弯叫我抬起小胳膊。
他终于已经骑不动车,却舍不得扔。覆了厚厚的灰,竟也被偷了去。他终于已经不会象从前打起坏人来百分百的胜。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说,好好学习。我把凉凉的手放进他大而温暖的掌心。这一生我走不出他手心的纹路。
不知她可好。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女儿已经这样大。从出生之日便用她漂亮的字为我写下宝宝日记。小牙长了几颗,小脚丫有几厘米,哪一天吐奶了,哪一天发烧了,哪一天很乖地用小榔头敲爆米花玩了半个小时。
二十年后我从七市斤长到四十八公斤。写比她更漂亮的字,感受比她更美的生活。
还记得她给我讲的北斗七星的传说。她在大雪里从石化打的回乌鲁木齐给我取钢琴考试的准考证。她在阳台上批评我,然后把新给我买的玩具送给了别人家的小孩。
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夸奖我,也从来不会在上学出门前抱抱我。
然后我常常偷她的书藏进我的书架。
我们时常吵架,吵到最后就沉默。我足够残忍到漠视一切而无动于衷。她难过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第一次见她哭时我站在她身边。我应该去抱抱她,告诉她还有我,让她不要再难过了。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递了纸巾给她然后转身离开。
我是何等自私无情的人呢。我真的不是。只是不敢,也不愿泄露一点情感。
常觉内敛为好。感情不是可以随便宣泄的事物,于是常隐忍。爱也忍痛也忍。可是三毛说,要让你爱的人知道,你爱着他。
她生下我便一心一意疼我在心里。深深明白。
她不是不会表达,而是我们太象,我们都不愿袒露。
每年她的生日为她做礼物。从几岁起,画贺卡。在瓷砖上用石头拼花。用她的第一根白发做书签。她出差回来送她一束白玫瑰。为她买一箱她爱喝的可乐,在每个罐上写上我心里的话。为她做一本我从小到大的影集。用我二十年的青春,点亮她的一生。
那年过年的时候给姥姥姥爷磕头,一改往日祝词,只说:谢谢你们对我十八年的养育和爱。谢谢你们给了我这样好的妈妈。
然后每个人眼里润了起来。
终于可以不顾一切的真实了自我。因为惟有在他们面前,我才是真我,才可以完全忘记在外要顾忌的一切形象和分寸,一早蓬头垢面地去娇妮着咬她的胳膊,20岁听他说不喜欢我的时候便瞬间泪下,完全复归孩子的本色。贪嘴,偷懒,幼稚和软弱。因为这世上,惟有他们,才能给我完全不计回报的真心。也惟有他们,是完完全全与我浸染着相同的心性和骨血,有镜子般相同的眼神,言行和善良。所以才会在不懂事时尽情地发泄和伤害。所以才会在懂事后日日地追悔和心疼。
我曾以为我的他和她不爱我。因为我参赛作文他们从没有看过。我弹琴他们没有坐在身边陪我。没有给我检查作业,没有给老师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他们确实太忙了。
也好,否则我也许是个更狂妄而不懂礼的人,会更脆弱和依赖。
《清醒纪》最后一篇《他她》:“我似乎从未去想他们是会老会死的。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也就从来没有想过,在某一天,我会失去这样一束视线。仿佛他与她是我手里自始至终的底牌,仿佛他们会一直在。”
南方的天也开始凉了。大片葱翠的香樟,茂盛的悬铃木,这些无可挑剔的尤物麻痹着深秋该有的容貌。在我离家的两年它们频遭风雪,一直相信是上天眷顾,将家里的雪带来了江南,如同在家闻见的清香的雪气。
张爱玲见胡兰成,心底里开出花来,那是因为爱情。他们却早作了参天大树,守了我二十年洁白的生命。而我已经不是那个心高气傲常负气的丫头。我磨了棱角褪了锐气不是年龄的缘故,而是某天抬头望见了他们的形影。
光影交叠他们一直俯望守护着我,班驳树影是他们的目光,和风细雨是他们的泪水。
这些年我慢慢走慢慢看,喜时想他们,悲时想他们,听别人给父母抱怨时便心痛。日子是自己的,不是他们该偿的。
生命本就是债,因着还不清,于是当教我做树,教他们做花,在我的树阴里安享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