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只巨大的亚麻布背包上,旁边一瓶矿泉水,看上去四十来岁,蜷缩在候车室的长凳前面,手里一把二胡,低着头,慢悠悠的拉着二胡。曲子是《赛马》。很早的曲子吧,记得上初中时,学校有位老师二胡拉得很好,每天吃过晚饭,夕阳挂上天边的时候,校园里就会响起这首曲子欢快的旋律。
候车室乱哄哄的,找不着座位的乘客渐渐向他围拢过来。天气很热,闷闷的,像是快要下雨了。我看见他头上在冒汗,细细的,蚯蚓一样爬满了他黝黑色的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停顿一会,换了一首曲子――《二泉映月》。琴声舒缓柔和,略带感伤的音律在偌大的空间里缓缓舒展。那一刻,候车室里一下子变得异常的安静。
我看见人们惊疑的目光,像雾一样在攒动的人头间缭绕。没有了喧哗,只有这悠扬的琴声在大厅里漫散索绕。是因为这酸楚的旋律,还是这种特殊场合下的演奏?人们把目光一齐投向了这位中年男子。我想,这淡淡的乐曲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吧,它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创造着一种氛围,制造出一种意境,让我们得以放下匆忙的脚步,驻足停留。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形成的圆弧把他围了在中间。一个小女孩走上前去,把一枚硬币放在他的脚边。他抬起头,淡淡的笑着。小女孩也笑笑,问着:叔叔你会拉《狐狸打猎的故事》吗?他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奏起了一曲欢快的《牧民新歌》。琴声热烈,明朗,悠扬的旋律在他的指间奔腾跳跃。有人打起了节拍,屋子的气氛由沉闷而变得活跃起来。午后的太阳暖暖地照着,阳光漫过窗帷漫过人群,停留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左脸颊靠近眉头的地方有一条淡淡的伤疤。
人群中有人递过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下,依然笑着,一脸灿烂。
一曲终了,有人让出一个椅子的座位。他点点头,坐下,试了试弦,满怀深情地奏起歌曲《走进新时代》的旋律。人群里响起了和声,很快,潮水一般的歌声便在四周荡漾开来。候车室变成了歌的海洋,人们忘却了躁热,忘却了你我,拍着手大声唱了起来:“让我告诉世界,中国命运自已主宰,让我告诉未来,中国进行着接力赛,承前启后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
一首歌曲标志着一个时代,它琥珀般地凝固了历史,记住了一个民族奋发的力量。那么我想,它也就一定可以记住今天这个沉闷的午后,记住这些让我们倍受感染的琴声吧。
一声火车汽笛响起,他收起二胡,捡起地上那枚硬币,笑着,放在小女孩的手里,开始向检票口走去。
就在他弯腰提起背包的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他的左下腿是一只假肢。
我不知道他该有着怎样不同寻常的经历。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他从我身边蹒跚走过的背景,一定会长久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陪伴着我,趟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