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一座小小的花园,开满了记忆的花朵,郁结于心的情愫长成纷披的枝叶,历历的往事,生出长长短短的花蕊。它们在我的花园里绽放出千姿百态:黯然的、平凡的、快乐的、幸福的,灿烂的、凄美的。。。。。。每一朵花都以自己的颜色和声音向我召示着已逝的岁月,苦涩中飘来了淡淡的花香。
十年前,我们创办的学校走到了山穷水复的尽头,种种矛盾让我们束手无策。丈夫无力应付四面压力,天天被弄得焦头烂额,终于在一天早晨,他不辞而别了,给我留下一个两岁多的女儿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我知道丈夫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多么艰难,多么无奈,多么迫不得已。他的心里肯定很苦很累,于是选择了逃避,想避开现实,给心灵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对于他的出走,我的理解多于怨恨。只是感到生活的巨石一下子砸在我一个人身上,令我难以忍受。看着跟前两岁多的女儿,想想肚里八个多月的孩子,我欲哭无泪。我不知以后的路该怎样走下去,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把小小的孩子抚养成人。夜里,女儿枕着我的胳膊甜甜睡去,我便把委屈和困难说给肚里的孩子。我常感到他在我腹内躁动,似乎听懂了我的诉说。孩子,是我沉重的包袱,也是我渺茫的希望,我不知道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究竟能走多远.
我拿出仅剩的一千元钱交给婆婆,让她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婆婆说:“我生过几个孩子也没上过一次医院,去医院净是瞎扔钱。”她在村里找了个满头银发的大娘,接住了“哇哇”坠地的儿子。看着上帝赐我的这个可爱的礼物,我却不知如何面对。我躺在床上,看着孩子嫩嫩的小脸,悄悄告诉他:“儿子,既然上帝把你赐给了我,以后的路,无论多么难走,我也会让你在我的细心照顾下健康成长。”
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儿子满月了,没有宴席,没有欢庆,只有我抱着儿子在小院里静坐。当时正是春天,暖暖的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我亲着儿子柔嫩的小脸,儿子伸出小手轻轻挥动,似乎是生命的召唤,我感到血液在我周身奔流,我有责任让这个小生命长大。南风吹拂着我的长发,我找来一把梳子,一边梳理零乱的头发一边梳理纷乱的心事。
我感到婆婆的脾气越来越坏了。一天,女儿打碎了一个小花碗,婆婆当着我的面数落了半天,全然不顾女儿还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我明白她不是在说女儿,而是在说我。她把对儿子的不满迁怒于我。我小心劝婆婆不要生气,告诉她我们是一家人,以后的路,要互相搀扶着才能走下去。我们的日子很难,不能自己再找气受,婆婆后来似乎想通了,对我渐渐好起来。
又过一段时间,娘家父亲来电话说我母亲病情加重,我带上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婆婆把我送到车站,塞给女儿二百元钱,再三叮嘱我要照顾好孩子。我登上了回娘家的列车,车缓缓启动了,看着年迈的婆婆蹒跚地走出我的视线,我忍不住掉了眼泪。
数百里的颠簸,我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几年不见,故乡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又宽又平的柏油路代替了以前又烂又窄的泥土路,一座座漂亮的小洋楼代替了昔日低矮的瓦房。下了车,我的脚却不敢往前迈:别人衣锦还乡,而我却要给病重的母亲带回两个沉重的包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风雪霏霏。”现在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可我的心里却是冰天雪地。我不知怎样进的家门,父亲见到我和孩子很高兴。我把一切告诉了父亲,父亲安慰我说:“天还有刮风下雨的时候,日子那会事事顺心。”恐怕天下最宽容的就是父母心吧!它能无怨无愧地承担儿女的困难,也能不声不响地分担儿女的忧愁。对两个孩子,他整天宝贝似的,牵一个,抱一个,几乎寸步不离。弟弟和妹妹知道我的处境后,常给我的孩子捎来吃的,穿的和玩的。在娘家的那段时间里,孩子生活得很幸福。
两年后,母亲病逝,父亲的身体也日益虚弱。又过了一年,父亲也不在人世了。安葬完父亲,我要出去打工。弟弟在他上班的城市给我找了份工作,我便把两个孩子接到那里上学,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开始慢慢认识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的潜能:我以自己的力量,在城里供两个孩子读书,并把他们培养得都很优秀,这在过去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觉得自己真的很不错。虽然我的儿女在衣食上无法和别人相比,但在素质上他们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女儿上小学一年级时,就多次站在主席台上,代表班级对全校师生作国旗下的演讲。从二年级到现在的五年级,一直任着班长。儿子目前在二年级,也品学兼优。我觉得自己作为儿女,没能从物质上好好孝敬父母,但作为母亲,在孩子面前,我还是很称职的。
岁月填平了我感情上的沟沟壑壑,我的心已变得宁静坦然,无论以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依然会固守着心灵上那小小的花园:不管脚下是多么贫瘠的土壤,我都会在上面播种希望的花种。虽然花和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幸,但生命的河水还在向前奔流,带上一颗感恩的心,踩着脚下坚实的泥土,问心无愧地去生活。我相信:贫困的日子同样可以开放出美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