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故乡人物
故乡位于鲁中一个半丘陵状的山村——郗鱼池。“郗”是一个奇怪的字。记得上小学时有一节课是学习查字典,一开始是用拼音查字法去查。学会查字典第一件事就是来查这个“郗”字,可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于是有人就说可能这个字用得太少,字典上没有。直到后来学会了部首查字法才知道字典上的“郗”字不是读chi的音,而是读xi的音。字典上的解释只有这么几个字:郗,姓氏。旧读chi,今读xi。原来我们的姓被字典上改了个读音。
鱼池一共三个村子。一个大鱼池,一个戴鱼池,再就是我们这个鱼池。最早的村落是大鱼池村。大约后来陆续有外乡人流落至此,见这里风水好,便都依了大鱼池在这里定居下来。村碑上有这样简略的记载:我们这拨人是从河北省枣强县迁来的。鱼池村西面挨着羊丘山、九顶山、龟蒙顶三个像馒头一样的山包。东面是一条无名沙河。沙河从九顶山北面拐了一个弯,一直往南,汇入汶河。村碑上记载此地盛产桑蚕、红麻。记忆里儿时村里农作物最多的就是桑树和红麻。我在那个小村一直生活到二十几岁,至今梦里割舍不了的是那乡土乡情、和故乡的人物……

志童与秀荷
郗志童是个“焉儿吧唧的人”。他成天哭丧着脸没有一点精神,就像人人都欠他二百钱。志童在路上遇见熟人都会用他特有的驴嗓门大声打招呼:吃了吗?咋去?还没等别人接话茬,自己却又低下头,闷闷地走过去。志童人勤快。大部分时候总是天才蒙蒙亮,村人还处于睡梦中,志童就已经担着粪筐从村路的沟沟道道里拾了一筐粪回来,倒在自家猪圈前的粪堆里。每回志童喂猪总要粗声大气地咋呼起来。志童一会儿怪猪不老实,一会儿又怪猪吃得多,却不长膘,瞎吃。并且用木勺在猪食槽上制造出一长串动静。郗志童家世单薄,父母死的早,人又焉吧,村人也不大看得起他。村里大概还有志童一位堂兄,但志童堂兄不是很搭理他,平常时那所小院里就只有志童一个人。直到志童找上了一房媳妇,这种局面才算有了改观。志童媳妇叫秀荷,是离我们村几里外的北乡人。照村里辈分,应该叫她一个奶奶。那时志童已经是三十好几,秀荷才二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可惜秀荷是个残疾人,两条腿先天性地向后弯曲,不能站起来。童年时每次到那胡同的桑园去,总能看到秀荷一瘸一拐地爬在地上到猪圈前去喂猪。秀荷走路不用拐棍,用两手扶着一个矮板凳,“走”的时候便两手按在板凳上,两条腿拖在后面。不知道她的两条腿是否有知觉,她实在不能算是走,只不过是在爬而已。爬到目的,身子便灵巧地一扭,坐在小板凳上。秀荷显然从小没干过什么农活,身体保养地很好,脸上白白净净,脑后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际。每年农忙时秀荷母亲总要来帮两口子做家务,收拾庄稼。秀荷母亲喜欢喝两盅。每回秀荷母亲来了志童都会夹拉个空酒瓶,到村里门市部去打酒。村里年轻人喜欢同志童开个玩笑:嚯,丈母娘来了么,晚上少喝点,别喝多了,爬错了床。志童便大声地回敬:驴熊!喜滋滋走了。
秀荷在我印象里似乎从未出过那条胡同。胡同正南正北,黄泥墙边长满了高高的梧桐。浓密的枝叶在上面遮盖,夏季里风一吹,是凉快的好地方。每日中午便常常看见秀荷坐在胡同里纳鞋底。也许多半还是因为秀荷的模样俊俏,自己又年轻,终日闷在家里大约总会有些“心思”。嫁给志童可能自己也觉得不满意。志童倒是浑然无觉,整日乐呵呵的。常常地里忙一天,回来又是忙着喂猪、喂狗。随后,胳膊上挎着一篮玉米到村里石碾上去磨粉子。志童喂猪还是大声吆喝,于是每天傍晚除了志童喝三喊四的喂猪声外又加了秀荷呵斥志童的声音。志童在一边数落猪,秀荷便在一边数落志童。秀荷这样朝志童喊:你喂猪你就喂哩,你咋呼啥,人家不知道你喂着大肥猪么?你看看你那个熊样子,褂子穿成铁打的,也不知道在河湾里涮一把?印象里秀荷刚娶来时两口子常常就要生气拌嘴。秀荷上来那阵脾气,总要发泄完毕才算了事。不过秀荷有个好处,闹过一场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烧火烧火,该做饭做饭。那时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志童是家里独苗,日子过得自然就更紧巴。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土胚房。正房里有一盘土炕,一张方桌,一个小柜,几口咸菜缸。有一次秀荷母亲过来看闺女,不知道两口子又因为什么事情吵了嘴,秀荷使性子,便把方桌上的抽屉拉开,全都扔在院子里,连哭带叫地向她母亲哭诉:你看看他有啥?你看看他有啥?这就是俺跟他过得那日子啊!这就是你给俺找得那好人家啊!呜呜呜!秀荷母亲却说:闺女,闺女,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志童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家里外头又不用你操心,你还不是光擎吃坐穿的,日子不是慢慢过的么?闺女,咱可不能挽着肠子说话!秀荷多半想起了自己模样俊俏,忘记自己腿脚不灵便了。也不回嘴,只是呜呜地哭。大约有一年多这座小院才又恢复了平静。秋天里收了玉米,秀荷便坐在自家门前,一声不响地掰玉米。
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许多不可预料的磨难。躲过了磨难就能走上顺畅的路,躲不过磨难就难说了。秀荷那年生孩子时难产,失血过多,死了。孩子活下来。志童一个人无法抚养那么小的婴孩,便把孩子送到了姥姥家。志童儿子叫军子,在姥姥家一直待到十几岁才又回来跟父亲一起生活。那时志童的神经已经出了毛病。整日里失魂落魄,沉默寡言。秋天里收了玉米,志童便一棵一棵扛回来,晒干了就在石磨上磨成粉子,天天熬玉米糊糊吃。锅灶就安在正房里,烧麦秸做饭,屋梁被熏得黑漆漆的。再后来志童连地也不能种了,只是每天背着筐子,灰头土脸地四处转悠,看见有人丢弃的菜叶、蒜苗,便拾到筐里。军子长得倒很机灵,四处疯玩。常常在傍晚时村里总会响起志童的大嗓门,满村里呼喊他的儿子。

汉奸
他没有名字。
也许有名字而被别人忘记了。
他沉默寡言地走在大街上,村人便用一个奇怪的称号来呼唤他:汉奸!
——“汉奸,吃了么?”
——“汉奸,上哪里去?”
那时在我听到这个具有荒诞意味的称号时,内心不禁为之一震。对于他的身世,恐怕现在早已没人知道。至于人们为什么称他为“汉奸”,那似乎更有一段“阴暗”而尘封已久的秘密了。遗憾的是对于这个“秘密”我却从来没有知道过。问村人他们也是吱吱唔唔,说不清楚。隐隐记得人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