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拾影:庭院里的女孩
庭院里住六户人家。院门阖上,与村落疏离,自成一统。大人们和气相待,相见说笑闲扯。日子在贫困简陋里,另有一番安常愉悦。
小孩不多,四个。两男两女。常吵嘴,扭在一块打,也很快和好。娜是除我之外的女孩,比我小两岁。她身条瘦高,瓜子脸,单眼皮,皮肤浅黑,嘴唇稍厚。她的名字洋气,因为她母亲是上海人。在乡村,很轻易地拨节于普通孩子之外。
与娜相处不多,更愿意与宅院外的孩子相近。国为她总用睥睨的目光看人,充满某种嘲讽,并经常在家里莫名哭闹。她喜欢在我面前炫耀玻璃糖纸头和洋娃娃,她明知道我没有。这让我产生与她疏远的念头。
与她的关系改善,是缘于一个油煎大饼。八岁时的某一个夏日,母亲去镇上,捎回一个油煎大饼。虽然冷掉,我在吃的时候,仍散发出浓烈的油脂香气。我与娜的房间只隔着一条走廊,两家的门开着。我听见她在哭泣,她要她的父母立即去买油煎大饼。小镇离村庄五里路,再宠小孩的父母,都不会应允。若传到村人耳里,会成笑料——丫头片子,哪有资格这般金贵无理。
她的嗓音开始加大,并发出呯呯的敲击声。我偷偷去望,见她仰面躺在地板上,头发凌乱,手脚蹬动。她母亲在旁,试图拉她,却被她用力甩开。我要吃,我要吃。她闭着眼叫喊,间隔着打一个响亮的嗝,随后是接不上气的抽咽。
我在剩余的半只大饼里,掰一半,放在她家的桌上。我没有停留,自己的存在会对她制造尴尬的局面。我回到自己的家,关门,开始做掏抽屉的游戏。我没有任何玩具,常常把家里的每个抽屉掏遍,借此寻找乐趣。
她的声息渐渐轻了,直到没有。我不能得知她怎样处理桌上的饼。后来,她送过我几张糖纸头。糖纸头残留着牛奶的甜腥味,上面描着宫灯和牡丹花。她也给我抱她的洋娃娃,大眼睛,长睫毛,鼻梁上洒着俏皮的小雀斑。我们开始偶尔在后院过家家。在河蚌壳里盛满揉碎的野花,郑重地端出去招待另两个毛头小子。
娜有时候不快乐。因为她父母吵架。一个上海女人,因为命运的捉弄,做了农民的妻。若是这些,也是认命。可男人风流不断,给妻耻辱。作为女儿,虽幼小,仍感受得到来自家庭的竭力隐藏的风暴。这使得她失去一种安全感,也使得她急着脱离家庭,去找自己的将来——在心深处,她需要完整的幸福。
有时在想,娜之所以频繁哭闹,是想唤起父母重心的转移,认知她的存在,而归位到为人父母的责义中来。但这毕竟希望渺茫。吃醉酒的人,靠一杯茶水无法清醒神志。
她念完中学后,去了上海,以回沪知青子女的身份。上海宽大,但人心狭窄。她无处安身,备受亲戚欺侮。她做纺织女工,电车售票员。回乡的时候,讲满口上海话,穿时髦的裙子,佩戴昂贵的首饰。她想以坚强掩饰虚弱。我们都懂得,不说穿。
她很早结婚。生一个男孩。在寸土寸金的城市拥有公婆提供的七十平米的房子。日子朝着幸福的方向如愿走去。后来,听说她又在上海靠近郊区的地方置房。与丈夫一起打两份工,从清晨六点到深夜十点,非常辛苦。她接母亲过去同住,对父亲冷漠至极。并告诫父亲,若再不收起风流,将断绝父女关系。
这生,我再见不着她。有时会想念她。从幼稚的女童长成坚硬的女子,她一直咬着牙。她永不会气馁,周身充满男人的力量,女子的柔情被生活吞噬。但我仍记得,后院的青苔地上,她蹲着,把野花一朵一朵摆进河蚌壳里时,小女人般的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