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
阿孟有一把很精致的小剪刀,但从未见他用过。
“要剪指甲吗?”阿孟用一把很平常的指甲剪细细地剪完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地顺嘴问。他知道我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剪。
午后的太阳有些慵懒,周末的日子,也有些闲得无聊。
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喜欢剪指甲,明明都还没长出什么来,剪啊磨的没完没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洁癖。我一般是指甲长到我不能容忍的长度才剪。谁说指甲像思念,剪了还长,那阿孟是怕了某份思念才那么殷勤地剪吗?剪不断,理还乱,思念是长在心里的,难不成把心也掏出来剪?
无意中看过他的日记,满纸的相思,看得我都几欲泪下,只可惜,这样刻骨入肺的思念,当事人一般是听不见的,白白赚了别人的眼泪。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吃醋,更不嫉妒。谁没有过一段迂回婉转的爱情呢?谁没有被柔肠百结折磨得近乎病入膏肓的痴言疯语呢?借了时间,一切都会过去,再深的伤口,都会结疤,只要呼吸还在。
在他那本厚厚的相册里,看过唯一一张那个女孩子的相片。撑一把小雨伞,柔柔弱弱的小鸟依人样,不自觉就让人想起了那个有着丁香一样忧伤的姑娘。燕子,他在日记里一遍一遍喊着这个名字,可是,他的燕子,早已经没有了消息。
阿孟的手很漂亮,干净,修长。更多的时候,我喜欢默默看着他的手,看他低头剪指甲时专注的脸上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落寞。忧伤也能开出大朵大朵纯白的花呢,那该是朵朵无法流浪的云吧。“你笑什么呢?”阿梦猛不丁地一抬头,倒吓了我一大跳。我在笑吗?也许吧,看着忧伤朵朵成花,微笑,又如何不从我心里慢慢开放出来?“笑你剪指甲的样子很迷人呢。”我答。“小丫头。”他笑笑,依旧低了头剪指甲。太阳暖暖地照在他的脸上,一抹生动的思念便渐渐清晰起来。
其实,他不过只大我六岁,因为长得小,他便总觉得我不过一小丫头,一点乖巧,一点任性,喜欢没心没肺地傻笑,有点未经世事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有次我们谈起海,我说,如果我们住在海边,我就餐餐做鱼吃,而且只吃他下海捕回的鱼。阿孟深深望了我一眼,有种经年纠结的痛在那双一直忧郁的眼里缠绕。心微痛,我立马又笑嘻嘻地说:吓你的呢,真为了吃鱼把你变成渔民不成?
每个人有每个人对海的理解与向往,每个人,有每个人关于海的记忆。真让我去看海,我不一定有那份勇气。也许,所有关于海的向往与记忆,都跟爱有关吧。总想着见证,是爱见证海的博大深远,还是海见证爱的承诺无痕?
有时候,我也会摊了双手在灯下细细看来。怎样一双可以敲出呢哝软语的手啊,怎样的矜持又矜持,总想着把第一次的牵手,留给那个可以牵手一生一世的人。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抽诗成茧的人,那个把忧伤与缠绵刻进了骨子里的人,手上,已经牵了另一只手。家的担子,在肩上沉沉地扛着。
当那双手意欲伸过来时,我低了头去包里翻东西,其实,我什么也不找。我要找的,已经找不到了。我把所有眉间心上的心事都抖落进了包里,在我拉好包链抬起头时,他能看到的,只是我一脸无邪的笑,比那一树的桃花还要灿烂。
痛么?曾经,你的忧伤是我无言的心痛,以后,我的微笑,是你不敢回忆的妖娆。
车窗外,那落寞的背影渐渐遥远,眼泪,终于顺着微笑留了下来。我在谁的面前都可以放肆的哭,惟独,除了你。
一起牵手看海的向往,终于,就那样慢慢变成了记忆里的童话;那两张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傻傻笑脸,被岁月的尘埃一蒙,也终于,再难甜蜜。
“发什么呆呢?来,我帮你剪指甲吧。真懒。”阿孟拉过我的手,很认真的样子,莫非,他对剪指甲情有独钟?剪吧,如果真的剪得掉思念,即使掏出心来剪,又何妨?
剪得干干净净的手,真好。我的指甲很利,常常不小心连自己都会划伤,跟阿梦生气时,很容易就在他的胳膊上留下印痕了,当然,穿长衫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你帮我剪指甲,是不是防我给你做记号啊?”我一副毫不领情的坏笑。“就你那样挠挠,能挠疼谁啊?我是怕你不小心把自己的脸挠了又哭鼻子。”这个男人,有时候会感觉他对自己有孩子般的呵护,虽然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爱情,虽然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传递不了我厚实的温暖,可是,他让我安心。
留意他,是因为他满眼藏不住的伤,喜欢他,是因为他对那个唤做燕子的写不尽的痴。从来不去追问他们的过往,他伤着,未必就不是舍不得那伤,我笑着,未必就是真的爱上了笑。作茧自缚,谁说就一定是疼呢?如果我们愿意藏在自缚的茧里,未必,就不是因为那里有我们的不舍,有我们的心安。
那把精致的小剪刀,仍然静静地躺在靠窗的桌上,阳光照射在上面,竟有了点点的耀眼。如果一直盯着它看,是不是就会一点一点的耀进心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