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秋天的一场梦游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脸上没有温度。声音、色彩、人群……俗市统统关在了车窗外面。
穆特纤柔的双手正在刻骨地触摸萨拉萨蒂,《吉普赛之歌》是此时流浪在我内心深处唯一的声音,当然,我还能听见松香弦落在琴壁的哧音。
道路上,落满了穆特的激情,只是,少了一辆大篷车。
声音,把我和城市彻底隔离开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因了穆特改变,可以成为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场景。这是声音对世界的表达,听觉引发的视觉联想。关于穆特这个女人站在维也纳演出大厅的情形,尽管远不及肖邦当年在那里的落败触动我的灵魂,但这两个人同样以我喜欢的方式充满了我的生活。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冰雪忧郁。
无疑,音乐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把我和世界隔离起来,当然,多时以我喜欢的方式。我从中忘记并想象。
世界上有很多种声音可以永远。比如穆特。比如肖邦。比如在我身边槐树枝叶间嘶叫的蝉鸣。比如阳光下弯曲的河流……
城市已经距离在我的后方。已经很久没有游走了,这次,当我和浮华的城市拉开距离,居然整整过去了两个季节。
渡口人家,这个名字原本有着一点诗意,或者沾染了这种意境。老板是一个残疾人,坐在轮椅上,毫无表情地张望着道路。今天的客人太少,诺大的茅棚下除了我,仅有几个正在打麻将的老人。我喜欢这种清静。但老板不喜欢。老板的木然有失落或失望的内容。我的木然和那艘钢铁船以及河道里早年乱挖沙石留下的大水坑有关。
我相信此时看到的河流和若干年前先祖们看到的河流没有区别。
自从去年冬天第一次到过这个地方,我无数次在记忆中想念这个渡口,不停地揣测过一个残疾人艰难困苦的命运。上次和老板聊了很久,为他的不幸和抗争感奋不已,相互推心置腹而酩酊大醉。我说过会很快再来。我失约了。渡口人家的房屋和设施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更现代了,想来老板的生意有了新的起色。我心里很高兴,但我们为何突然会变得如此陌生呢?
我在我的心境里,就像风和树叶的心境,蜗牛与水滴的心境。生命孤帆在各自的世界里,太阳不懂月亮,河流不懂天空。是不是每个人一旦把热情只留给自己以后,世界就成了这个样子?冰冷而木然。
一只蚂蚁游荡在我的脚边。地面上有无数蚂蚁的尸体。我突发奇想,将蚂蚁的尸体拣起来放在活蚂蚁的傍边,只见它张开触须,舔着唇齿,渐渐靠近尸体,在触动同伴尸体几次以后,终于开始搬运起同伴。我试图通过蚂蚁验证生命的本能,尽管很幼稚,但这只蚂蚁果然满足了我的好奇,非常认真而辛苦地将第一具尸体搬回了洞穴。当更多的蚂蚁从洞穴中出来,我已经无从分辨其间有无刚才那只感动我的蚂蚁。当我试图重复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失望了,它们对由我堆积起来的尸体没有兴趣,再也没有发生同样的情形。蚂蚁对命运的怜惜或者对死亡的悲悯,属于未知的范畴,也许根本就没有现成的规则可参照;或者,它把同伴的尸体当成了美味,储藏在了洞穴的深处……
很显然,此时此刻,我的无聊和无知已经到了极致。我想到了达尔文和爱因斯坦,甚至想到了东郭先生和孔乙己。自然,我想得更多的是雅克。贝汉和他的《微观世界》。我开始在心中唱念起童年的儿歌:
黄生蚂蚂(蚂蚁),
吹吹打打,
大的不来小的来,
吹吹打打一起来……
这是一首关于蚂蚁列队搬运粮食的儿歌。
我们童年开始进行的游戏很多是关于蚂蚁和蜗牛的,蚂蚁的思想属于自己,而人类原本不该试图通过努力改变这个世界。事实上,在我们已经认同大学校园的少男少女同居在农家小院以后,我们的前方还有规则和幻想么?在享乐和浮华已经成为一种宗教之后,蜗牛在哪里能够找到一滴单纯的泪水。
世界改变了,或是我们改变了。
我的想法最终被蜗牛证实。因为不小心捏碎了一只蜗牛重重的壳,它的触须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伸了出来,卧姿变成了站姿,缓慢而艰难地向着阳光下的树的方向爬去。它是如何辨别天堂和地狱的方向的?人类一步的距离,也许它要用整整一生。但蜗牛终于回到了树丫上,并躲进躯壳里守候露水的生长。
我们很强大么?在一只蚂蚁和一只蜗牛的世界里。
一群白鹭从梦的边缘飞过。蚂蚁回到了巢穴。知了停止了鸣叫。太阳已经沉落在河流的怀抱。
黑暗开始起舞,声音响起,并蔓延在炊烟浅笼的竹林上空——
“赶快买单——”
有一种阴谋悬浮在河道,是渔夫张开的网么?风,已经睡眠。田野里飘散着干草的香味。鸟儿站在树的顶部,开始和黄昏交谈。
那个声音是从轮椅上发出的,把黄昏拉得很长。
“买单”具有现实的意义,和梦游无关,即使季节很快就会回到去年的冬天——我和老板一起醉倒的冬天。
我想象不出,走出洞穴的蚂蚁或者伸出触须的蜗牛站在同样的河岸,我看到的世界和它们看到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其实,世界没有区别,不同的只是心境或规则。就像楚大夫屈原看到的长江和我们看到的长江一样。
当我离开渡口人家打开城市的房门,天气预报说:
“明天白天最高温度20度……”
那是生命最适宜存在的温度。
但,我的身体,已经被城市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