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我回到父母家中,从床下取出已经有点生锈的理发工具,给卧床不起的父亲理发、剃须。父亲是三年前的大热天因脑溢血瘫痪的,我每星期给他刮两次胡子,一个月给他理一次头发。
72岁的父亲,头发已很稀少,只是满脸的络腮胡子还那么浓密,如一片割不尽的春草。他眼眶深陷,两腿弯曲着已经无法伸缩。理发时,我给他转动脖子,他毫无反映;我给他翻身,他也毫无反映。两眼茫然地望着远处,一动也不动,任由我独自干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给卧床者理发颇有难度,我小心仔细地干了三刻钟,终于将理发、剃须、洗头全部搞好。母亲说:“幸亏儿子会理发,省了多少麻烦。”一句话,把我的思绪牵到了三十年前。
1970年春,我十二岁。看到别人在路边理发,觉得很有意思,便对父亲说:“我要学理发。”父亲问:“你会么?”因在学校里曾给二年级的小弟弟理过两次,我就回答,有一点会。于是父亲买了一套新的理发工具,我在父亲的头上认真地干起来。刚开始有点紧张,很快我就镇定下来了:别人理发花20分钟,我今天准备搞他一个小时,我就不信理不好!
我小心翼翼地修理两鬓,小心翼翼地修剪颈后,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当剃到耳朵上方的那些头发时,我怔住了:这里的头发这么稀薄,怎么处理和把握?呆了好一会儿,我终于鼓起勇气又干了起来,才剃了两下,一看坏了,耳朵上方的头发已被剃掉好大一块,我急得额头上的汗也出来了。
也许是第一次在理发的时候坐得这么久,父亲几次催问好了没有。我一次次地敷衍着:“快了、快了。”心里暗自思忖:头发剃得高一块低一块总不妥当,于是干脆将鬓角和颈后的头发全部往上剃,剃到与耳朵上方对称,剃成了一个儿童的发型。搞了一个小时,终于完工了,此刻我已是满头大汗。父亲拿起镜子一照,见剃成了一个儿童型的头,且有几处高低不平,就皱起了眉头。
我惴惴地说:“今天我理得不大好,厂里的同事会不会笑话你?”“不会的,这是我十二岁儿子的手艺,谁笑话我,让他十二岁的孩子来试试看!”话是这么说,可能也怕别人笑话,平时不戴帽子的父亲破例戴了两个星期的帽子。
为了父亲的宽容和信任,为了父亲的爱护和理解,我决心把这件事情做好。我连续几个星期放学后就往理发店跑,仔细观察理发师给人理发。仔细地看了几回,才知道了其中的奥妙,原来他们在处理耳朵上方的头发时,理发刀要倾斜30度的角度……
从此,我就一直给父亲理发,已整整理了30年。一直到他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