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唱儿歌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
听着父亲父亲躺在病床上半昏迷中哼唱的歌曲,我的心突然喷涌一股揪心的痛。父亲已经半昏迷两天了,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充满对生命的迷茫;原本雄健的双足,此刻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原本强劲有力的声音,此刻却充满对生命的倦意和思绪的混乱。“病来如山倒”,一直父亲引以自傲的身体就这样忽然间没有“前奏”地倒下了。
以前常听人说,不怕常年病的人,就怕常年不病的人患病。这次让我真正相信了这个结论,像我父母就是很好的例子,我的母亲常年身体不是很好,属于三天两头跑医院那种,她患起病都是托几天就好了,印象里却从没让我们特别紧张过。倒是父亲,在我印象中感冒都难得患几次,可这次一病,就是猛然间大口大口地鲜血往外吐,病状让医生都有点不知所措,只得一个120直接转到了市医院。
进市医院两天了,父亲的病情并无丝毫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仍旧不停地吐血。脸色失血而苍白,满脸血迹,床单遍处都是父亲大朵大朵的血痕和浓浓的腥味。二姐胃不太好,刚踏入病房,就转身跑了出去,自顾靠着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可知父亲病情的恶劣。
父亲的鼻子一直插着输氧管,眼睛吃力地张开着,嘴里不停地,低声说着一些糊话,突然间含忽地哼起了儿歌,脸上带着异样的笑容。他的表情让我一下子回到了恍惚的童年,那时当小学老师的父亲就常在我耳边哼唱这类儿歌。这样熟悉的弦律已经在我心间沉寂许久了,突然从父亲干瘪、带着血迹的嘴唇里孱弱地传了出来,让我一度以为强硬的内心突然间彻底垮了,忍不住转过头低声哭了出来。虽然知道转不转身都无关紧要,因为父亲早已知觉麻木了,只是一直浮动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了,甚至连母亲喊他的名字,他都要用力去回想名字的意义了,但我还是转过了头。
从小到大,父亲对头发都很爱护,什么时候“大背头”都要梳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却像枯干的玉米叶一样,零乱地散在枕头上。数天吐血不止和病魔的折磨下,父亲先前的精气十足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医生说,父亲是“支气管扩张”引起大血管破裂,现在病人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随时都有被血卡住喉咙造成窒息的可能。所以现在他的生命宛若一枚悬在风中的秋叶,随时都会被风无情吹走,我只有睁大眼睛,无比警惕地看着父亲抖动的嘴唇,一边为父亲默默祝福。耳边,父亲的儿歌声依旧断断续续……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让我的心里瞬间不安起来,甚至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亲不待”这四个字像一把冷冷的匕首一下子深深扎入了我的心房。顿时想起自己以往种种不是来,我和父亲就像电影里以及传统的很多父子一样,我总是不屑与父亲种种保守老套,丝毫不会迁就他,常常为一点点小事,就会和他争得面红耳刺,甚至有些事明明是父亲对的,我还会固执地不肯认错,也从没想过买什么礼物给他,更别说让他享受过什么。反过来,已经退休近十年的父亲却总是为我默默操劳……原来我竟是如此不孝。
一直以来,父亲对待总是怀着一颗望子成龙的心,也曾强硬地对我的命运进行一些改动,譬如:我念初二的时候,看到我当时成绩差就自作主张强迫我留级,事实证明父亲的主张是对的,毫无疑问没有留级的话,以我的成绩下去肯定考不上高中。还有我当兵,也是父亲自作主张报的名,也毫无疑问父亲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而我却是一直不但“成不了龙”,还总是要和父亲作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内心突然无比忏悔。如果说父亲的病因一半源于生命的新陈代谢的话,那另一半无疑源于我的不孝。是我让他从没好好休息过,甚至晚年都不能得到丝毫安享,还在为我忙前忙后,默默操劳。
在不停打针吃药和输血下,父亲的病情还是没有丝毫转机,医院医生也不得不提出转院的要求。当走进医院办公室完成转院签字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彻底沉了下去,特别司机说出“如果中途病人死亡,不负责拉回来”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时,我原本仍存的侥幸也一下子彻底跌碎了。所幸,父亲最终还是因大出血严重而无法转院,后来身体又阴错阳差地恢复了起来。现在,父亲已经顺利回家静养了,面色也日渐红润了。
但是,父亲那刻在病床上哼唱儿歌的样子却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它让我知道生命的短暂,让我在忏悔中深深体会到什么是行孝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