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红巾,坐花轿,八杠抬,喇叭叫……”在我所居住的城市高尚住宅区那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如铜墙铁壁般的“鸽子笼”楼下,突然传出一阵清脆而稚嫩的歌声。那是童谣《老鼠嫁女》呀?“久违的乡音,久违的沱江河民谣。”我探头朝小区楼下的花坛望去,一个土布鞋、扎着花辫子、衣着寒碜的小姑娘手里正抱着一个印有“庆祝祖国六十周年”的大红气球跑着、跳着、唱着。
“披红巾,坐花轿……”这是我家乡川中丘陵地区的一首民谣。
30多年前的“文革时期”,当我还与小姑娘一般大小的时候,就听外婆多次讲过《老鼠嫁女》故事:“每年农历正月初七这个黄道吉日,老鼠们就会将自己藏在深闺的女儿纷纷外嫁,新娘鼠幺妹穿上大红大紫的嫁衣,在三、五个小姐妹做的伴娘的簇拥下,被八抬大轿十六个脚夫扛着,一路喇叭高鸣,吹吹打打朝鼠新郎的家中赶去……”
“外婆,这是真的吗?”我抬着赢弱而瘦削的脑袋,天真而好奇地问。
“当然是真的哦。传了千年的故事,会有假吗?”外婆总是慈祥地抚摩着我因为营养不良而偏大的脑袋。
那时我相信外婆的话,因为童心的纯真而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于是,每到农历正月初七这天,我就悄悄地躲在我家破旧的茅草房的黑暗中窥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耐心地站在盛着已经见底的谷子的石缸后面,手里却紧紧捏着一根粗大的木棍。我兴奋地想做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童心的好奇,想亲眼目睹老鼠嫁女这一美丽而空前的盛大婚礼?还是因为饥饿,想趁机打死几只老鼠烧着吃解谗?我在黑暗的屋子里等啊等啊……脑海里却全是“文革时期”那乱哄哄的场面——生产队的高音喇叭成天怪响,喧闹的号角声、批斗声在我的耳边回响;男民工被集体征用到外地修三岔水库,田间荒芜,粮食匮乏,一日三餐粥饭稀得见影,除了过年能见到一丁点肉外,平时几乎不知肉味;五、六岁正长身体的我,还有家人、村人,终日饥肠寡肚,偷田间的青菜煮白水吃,偷地里还未熟的南瓜、胡豆、豌豆、麦粒吃;也活吃螳螂、蝗虫、青蛙……现在想来,当年看“老鼠嫁女”,既解谗童心的好奇,也潜伏着童年想捉老鼠充饥的危险因素吧。
但后来,年复一年,我还是没有亲眼目睹过“老鼠嫁女”的壮观场面,我开始疑惑了,但这时大人们忘不了添油加醋,将老鼠嫁女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于是,又催化了我已经懈怠的好奇心。
81年,农村土地承包到户,粮食多了,吃得饱了,对老鼠嫁女的思念似乎也不那么强烈了,但仍然在正月初七那天捏一根棍棒悄悄在柴房守侯老鼠嫁女。80年代末,农村政策进一步放宽,我到山外的区中学读初中、高中,父亲也搞副业,不时有蔬菜、水果在街上的市场上卖,家庭经济好多了,我在学校伙食团每周能够花一元钱买份肉吃了。于是,渐渐淡忘老鼠嫁女的美丽,淡忘了鼠肉的鲜嫩,只是到学校放寒假外祖母重复她那讲了千百遍的故事时,我的脑海会偶尔浮现老鼠嫁女的假想场面,想亲眼目睹一次。“披红巾,坐花轿,八杠抬,喇叭叫……”中学生的我已经羞于启齿了。
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农村经济快速发展,父亲除种粮食、蔬菜外,还到附近的橡胶厂打工,到街上做小商品生意。这年我考取了大学,在城里读书已是衣食无忧,天天有肉吃了。后来,在城里安家落户,终日忙事业,乡音渐渐遗忘,“老鼠嫁女”的儿歌也在我记忆里销声匿迹了……
到了21世纪,国家更加开放。公司改制、住房放开、炒股票、买基金,“神七”上天、奥运成功举办、GDP跃居世界第三,工资年年看涨,福利越来越好,家庭经济搞活。我的手头富裕后,终日饱食三餐,养尊处优,未过不惑之年,身体已经明显发福。这时,早已经忘记了“老鼠嫁女”的童谣,忘记了家乡年迈的父母,忘记了仍然不够富裕的农村,忘记了村口的千年祖坟……
“披红巾,坐花轿,八杠抬,喇叭叫……鼠幺妹,慢慢走,离娘家,莫要哭……”
楼下,农村小姑娘的童声声声入耳……我的心颤抖了:人啊,尤其是农村“鲤鱼跃龙门”跳出来的所谓现代“城里人”,在自己富裕或者功成名就之时,请不要忘记了自己远在他乡的衣食父母,不要忘记了自己的乡亲乡情,不要忘记了当年走出村子前的理想和责任。
是啊,“常回家看看”,当我们在城里过上富裕生活的时候,也是我们向家人向家乡献一份爱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