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树,
种在一个人的家里。
如果可以,
我愿意到别的地方生老病死,
没有原因,
真要说原因的话,
我不大喜欢主人家的女儿。
我是在她出生时栽来的小树,
我小的时候她也很小,
只是她欺负我,
我却没法子欺负她,
有一次我差点被她连根拔起,
还好被女主人及时发现,
我才逃过一劫。
等我长一截,
她也长一截,
不但会折我的树枝,
还会拿开水灌我,
是名副其实的野丫头。
后来她去外地上学,
我才彻底放心的长大,
我是一棵黑枣树,
在她出去疯玩的那几年,
心惊胆战的结出了果实,
她偶尔回来,
总是洗一个干净盘子,
盛一把黑枣,
离我远远的坐下,
边吃边想着什么,
偶尔眼光掠过我看一看天空,
我觉得这很不人道,
心安理得的吃着我结的果子,
除了开水竟什么也没送给过我,
我虽是棵树,
却也会多生出一些伤感。
何况我还看到她偷偷抽烟,
有时只抽到半根,
又狠狠的将烟踩熄在台阶上,
然后一脚踢在我的脚底下,
更有甚者居然用小刀在我身上,
划上几个道道,
我对此说不得什么,
在长的更高一些,
挨到临院那颗老榆树时,
才终于有了宣泄的节点,
我说这个女孩子太古怪了,
从小就怪,
怪的可以,
不可理喻。
老榆树听完我的评论,
只淡淡问我,
她父母吵架吗?
这……不清楚,
我虽时常听到屋子里有吵闹声,
却不晓得是什么事,
满心满心防着那个疯丫头,
后来老榆树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莫名其妙,
是不是他年纪大了听不懂重点,
不过不管他听不听到重点,
日子总要过下去,
那女孩在19岁时,
突然带了一个人回来,
说是要结婚,
要搬出去。
整个院子的人甚至包括我,
似乎都因她的话变的惶恐不安,
家里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儿,
是绝不舍得将她嫁出去的,
她若不嫁而是招赘,
可能我就要跟她呆一辈子。
不,她一直不喜欢我,
可能结婚的前几天就会砍掉我,
种上一棵葡萄架。
她时常说,
葡萄比黑枣好百倍,
起码吃起来舒心。
我担惊受怕的过了几个月,
才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那个男人跟她闹翻了,
她一气之下回了家。
想游魂一样整日无所事事,
有一天黑夜里,
我感到她靠在我的树干上,
右手不停地抠挖幼时划在我身上的刻痕,
然后就有一滴热热的液体掉在我身上,
一滴两滴三滴……
在夜幕的掩盖下,
这个女孩,
死死咬着自己的左手,
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只是大滴大滴的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
擦干眼泪时又是那么若无其事,
神色淡淡的回了屋,
老榆树开口说,
这是个傻姑娘,
是吧,
我觉得心里有一种化不开的情绪,
不免心烦意乱,
过了没多久,
老榆树便被砍掉了,
因为临院要盖新房,
容不下那么老的一棵树,
老榆树只是沉默的被伐倒,
大车装走,
临行时我问他,
你还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生老病死?
可以的,
是吧?
可以,
我已经快死了,
离开这个地方,
我就已经死了。
老榆树悲伤地回我,
抬眼时看我满脸沮丧,
强笑道,
知道吗?
我也和你一样,
担心有一日突然就被没有过错的砍倒,
送去当柴火,
可以到现在,
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
我苦苦思索着这个词,
如果每日都担惊受怕,
如何才能算满足?
又过了几年,
直到那女孩嫁人生子,
自然还是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
但脸上却总有抹不掉的笑意,
有一日她抱着儿子在院中散步,
一边对着熟睡的孩子自言自语,
以前妈妈特别讨厌这棵树,
因为这是一棵会说坏话的树。
我在风中抖了抖,
你看他身上的刻痕,
都是妈妈小时候不开心,
划上去的,
所以他一定一直在说妈妈的坏话,
所以妈妈要把你看的严一点,
一定不让你有机会,
去给这棵树浇开水,
教你做一个好孩子,
连树都不会说你的坏话。
这一刻我释然了,
或许下一生我会换一个地方生老病死,
或许变成一只鸟一只蝶,
随遇而安,
但这一生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