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电影
我想这再也不可能复苏的亲切画面,只能成为我对电影永远的回忆了。
大姐袅娜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田野上,这几乎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左右我们村里人最爱的画面。尽管已嫁作人妇,但大姐依然保留着一根拖齐后腰的大辫子。袅袅独行或偶尔跨过田间沟坎的时候,那根大辫子总是或动或静地映衬出大姐的风姿。她的出现总能在我们村子兴起一阵小小的躁动——看,大辫子来啦,今晚有电影看了。人们或欢呼雀跃,或奔走相告。
大姐来接我们去看电影。她嘴巴很甜,一接就是一村子的人。她几乎成了一个电影使者,好长一段日子她都让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感到骄傲。她嫁的村子和我们村子相距四里,两村子隔着宽阔的田野平行地遥遥相望。她们村子隔三差五地就要放上一场电影,因为大姐夫是镇电影院的放映员,负责下乡放映。他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在其它村子没能上映的时候,而在他们村子进行“首映”。
记忆之中我和小伙伴们总是抱怨天黑得太晚。放晚学一回家,我们便像赛马似地一溜儿跑回家,将书包一扔,囫囵吞枣地吃完饭,然后高唱着当时流行的“将来的主人,必就是我们”出发了。小伙子大姑娘表现得可没有我们那么急迫,他们总要梳妆打扮一番才出门,但这正说明了他们对一场电影的重视和盼望。那时候已时兴了自由恋爱,而一场乡村电影正好为他们提供了相互示爱的绝佳场地。看,小伙子西装革覆,尽管领带打得不算到位,大姑娘花枝招展,搽上了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雪花膏……一场让人一旌摇荡的电影啊。
电影场地就在大姐家门前那片空阔的禾场上。两棵笔直细长相距四米的水杉树之间横上一根粗竹竿,然后挂上一方银幕就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场地上尽管谈不上是人山人海,但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点儿也不为过。场地旁边的小树上也爬上了身手敏捷的调皮鬼,场地后边的草垛上也坐满了不怕跌跤的小顽童。我喜欢热闹,却害怕拥挤,所以很多时候我就到银幕反面看,这样看到的人物景色全颠倒了左右,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观看的兴致。只是看到的字幕全是反的,让人迷糊。但这样观看的次数多了,我倒热衷于看起反字来。现在我有一手刻章的绝活儿,我想与小时候经常这样看反银幕电影是有很大关系的。
这样的一场乡村电影无异于一场热闹的庙会。场地四周少不了卖瓜子的,卖甘蔗的,卖茶水的……在这最简易的露天场地上,电影和人们展现着最自然的水乳交融的情感。然而,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庙会依然盛行,而只拥有几十年历史的乡村电影,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电影它怎么了?
我走南闯北地到达过不少穷乡僻壤,也曾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探寻,总想毫不费力地看上一场电影,就像那个年代一个风雪赶路人被一场偶遇的乡村电影留住脚步一样,但我失望了。说来惭愧,如今我漂在京城,看到的尽是铺天盖地的电影海报,却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看一场电影。更多的时候,我看的是盗版的光碟,或上网看下载的电影。对一个普通民众来说,我只能这样无奈地领略一部电影了。
电影,它被养在了深闺,它拒绝了我。
前不久看到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地列举了近十年来的国产大片或贺岁影片的票房收入,说它们逐年上升,有好几部已票房过亿。文章无不自豪地说这充分反映了我国电影事业的欣欣向荣。我不禁苦笑了,这过亿的票房有多少是来自普通民众的腰包?电影作为一门文艺形式,说白了就好比一盒点心,人们无法吃到它还会继续生存,而它无法走进人们的胃口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最近回了一趟老家,发现小镇的电影院大门已被改装成了好几间做生意的门面,身为电影放映员的大姐夫也下岗好些年了。来到已年过半百的大姐家,她两鬓斑白,大辫子已成了历史。她十三岁的孙女儿正在看电视,我随口问她爱看电影吗?她说正看着呢。原来她看的是电影频道。我笑着告诉她,电影就是电影,它不是电视,也不是电视的一个频道……她一脸的木然,电影在这个聪明乖巧的孩子脑中竟然就是一片空白。
而在大姐门前的禾场上,那两棵曾经悬挂电影银幕的水杉还在,它们已长成了粗壮挺拔的参天大树。现在,它们再也无缘悬挂一方电影银幕了,但不知它们的年轮里,是否刻下了曾经岁月对电影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