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火车有关的记忆
谈起与车有关的经历,特别是火车,总觉得脑中羞涩,难以启齿。然而就是生活中的这些孤陋寡闻,见证了我生活的巨变,社会的飞速发展与进步。
生活在一个锅底一样的村庄,小时候很少与外界接触。顺着公路的分岔处向村里走,一直是很陡的下坡路,盘旋崎岖,缠绕着山头到沟底。等到村口,回望远处,那条通往外面的公路早已被四面巍巍的大山严实遮挡。村子偏远,交通不便,几乎没有过多的汽车开进村庄。偶尔驶来一辆小型汽车,我们都会围着汽车看个究竟,冷不防用手摸摸,每次都招来看车人的责备和白眼。上中学前,我们山里这些孩子几乎没有走出过大山,更没有坐过班车。记忆深处,童年的生活绝没有因为贫穷,信息闭塞而黯然失色,到现在我仍固执地认为自己的童年生活已成为绝版的欢乐图。
那时,我们一群孩子白天的日子除了学校之外,大都在树荫下,马背上,在山水的穿梭中度过。更难忘的还是夜间的快乐,那时候,村子里演电影,电影对于我们这些穷孩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一顿美餐。电影在各村轮流上映,本村看了我们还要跟随放映员去邻村看,一部电影情节都能背下来,仍不放过演电影的每一个晚上。就是在乡间宁静而躁动的晚间,在神奇变幻的银幕上,我看到了《铁道游击队》、《飞夺泸定桥》等精彩电影。在电影里,第一次从动态意义上领略了火车的神奇。火车的鸣笛声,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第一次敲醒了我的头脑,撞进了我的心扉。一段时间,我们几个小伙伴一起开始玩着“套火车”的游戏,模仿着火车开启的声音,在乡村、山间、草地来回穿梭。有个叫来鸿的,真有口技天赋,模仿火车的声音非常逼真,我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火车头”。每次玩游戏都少不了他,他不在就觉得火车没有动力,没意思。游戏让我们的心贴得更近,成了生活中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游戏生活,让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萌生了冲出大山,到外面坐火车,见世面的强烈愿望。就像庄稼一样开始在心里疯长,漫过新房,长出肢体。时间的推移,庄稼收过一茬又种下一茬,我们的愿望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和我一起玩耍、上学的几个,有离家外出打工的,有早早结婚延续父母生活的,唯有我抱着心中不息的愿望,背着父母的重托,在学海中攀爬数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算是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在亲戚朋友的欢送中,在父亲的陪伴下,我坐上了长途客车去外地上学。
途中,几次碰见了火车,像一条游动的长龙从远处驶过。好几次火车正好从公路上空的的铁桥开过,那震动声在汽车上都能感觉到。见到火车,父亲也有些激动,每次都指着窗外让我看。和父亲生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我去外地求学,将来必将脱离生产,开始新的生活,而两鬓斑白的父亲只能永远地待在那一块孤岛一样的锅底里,为了我,直到耗干最后的心血。看到父亲每次指着火车的神态,我心底里就会涌出一股热流,那是泪,为自己,更为父亲。我从没问过父亲,也许亲眼见到火车对父亲也是第一次。
头一回坐火车还是大二那年。记得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的同学父亲病危,他约我作伴一起回家。一听是坐火车去,二话没说就爽快答应了。那夜的风刺骨的冷,同学让我在候车室等着,他去买票。一会儿,他领我到了站台,却不上火车。我跟着他沿着车厢东走走,西看看,直到火车启动的最后几分钟,他才慌忙地拉着我从一个没有站立列车员的门口冲进去。当时我已完全沉浸在坐火车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到同学紧张而焦急的神情。漆黑的夜色下,看不到外面的任何风景,我还是尽力睁大眼睛贴在玻璃上好奇地搜寻着外面的世界。我的同学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走走看看,每次发现有穿制服的列车员时,他都会带着我躲到车厢之间的过道里,要么让我在厕所待会儿。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才悄悄告诉我,走得急,钱不够,他只买了一个人的票,我是他带着混上车的。听了他的话,我当时心跳加快。天啦,没想到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竟然是偷乘。当时已没有考虑个人道德的问题,只担心一旦被发现怎么办。坐火车的喜悦一扫而光,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门。也许是幸运,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去年秋季,我作为一名本地劳务分管人,率当地几百人乘火车去新疆摘花挣钱,劳务创收,这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责任。火车是专列,车厢拥挤,车速很慢,大约走了两天两夜。一路上,听到的都是拾花工谈论自己的幸福生活和将来的打算,而不是坐火车的惊喜。我突然感觉到属于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已去了,就像我已故的父亲,再也不会醒来,留给自己的只是无尽的回忆和思念。
如今,宽阔的沙砾路经过家门口,直通柏油马路。庄里的年轻人也买了汽车跑客运,出门回家很是方便。春节回老家探亲,母亲说,高速公路要从庄子里穿过,听说还要修一条火车路,也要经过咱们这儿。我顿时喜出望外,高兴之余猛想起了“火车头”。春节也该回家了,我想去找他聊聊,好几年都没见过一面。提到这事,母亲突然脸色陡变,难过地说“火车头”不在,问他干什么,他已经走了。我问过年了,他去哪儿了。母亲看我还没明白走了的意思,就将“火车头”的事情说给我听。他在外打工的时候,回家的途中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撞上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年轻,刚成为孩子的父亲,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如雷轰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泪如泉涌,母亲一边安慰我,一边也摸着眼泪。
无语。沉默很久,我对母亲说,要是父亲还活着,要是“火车头”还在,他们知道通火车的消息后,一定也会很高兴。母亲点着头,看了看我,又将目光移向外边父亲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