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延伸萤火的光
【苏浅】
我很喜欢花。
娇艳的柔美的花朵像有生命的舞者在属于自己的方寸土地上翩翩起舞,直到枯萎,直到残败。
我的木屋前种了一大片向日葵,它们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明媚地望着太阳,像生活的希望接受滋润。我总是坐在屋前看着远方,大海安静的闪烁着蓝色的光,天空和大海在海平面深深地亲吻,直到黑色的潮水淹没湛蓝的天空,直到我的眼睛发酸,看不清黑色的方向。我与于童一起挂在房梁上的风铃会叮叮当当地发出悦耳的声音,挂的时候于童说:当风铃响的时候,是我怕你看不清楚夜晚的路在叫你回家。
于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轻地绽放在黑夜里,像春日里从海面吹来的微带腥味的风。我看不见他的嘴唇,但我仍然准确无误的覆上了那片柔软。然后我转过头,听着他温怒的语气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泪湿了手心。

我很喜欢长裙。
我穿着白色长裙的时候于童说我像个天使,他常常叫我坐在两块种着向日葵的地中央小路的青石板上,戴着干草编的帽子或者只是安静的坐着,然后他支起画架,握住纤细的铅笔在纸上沙沙的描画。
他画画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一个孩童看到了珍爱的玩具一样。我在清晨的静谧中聆听向日葵张开双手的声音,一朵接着一朵,聆听海鸟划过天际欢快的笑声,沉醉在安好的岁月里。偶尔我偷偷转过头看他两眼,他会很愉悦的笑,好像在说:浅浅,别闹。虽然我经常会害怕有一天我会看不清楚他的笑容,但我想我应该学会珍惜。

我的房间很暗。
窗子背着阳光,两边的窗帘总是在交接处紧紧重叠,埋藏布料里的蝴蝶在昏昏沉沉中安稳的长眠。我伸出双手握不到一丝光亮,甚至看不见自己挥舞的双手,我琥珀色的瞳仁像浸泡在黑色的墨汁里,一点一点浸泡下去,一点一点告别白昼。
有时候于童走到我的身边我都不会发觉,他攥住我的手,抱着我说:浅浅,你的夜盲症一定会好的,你要相信哥哥。然后紧紧的抱住我,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沉沦于这样的味道,像下一个天明不会到来的绝望。

【于童】
我不喜欢花。
但是浅浅很喜欢。
浅浅是我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干净的女子。她的头发很长,在风吹过沙滩的夜晚会缠绕住我的手臂,我没告诉过她我喜欢这种感觉,像一种习惯的誓言。
屋檐上的白色风铃是我和她一起挂的,挂的时候风铃在她的手心叮叮当当地吵闹,我告诉她风铃响起的时候是我在叫她回家。我害怕她会一个人等我等到深夜,夜里海面吹来的风很凉。
她的瞳孔里弥漫出了水汽,然后温热的柔软覆盖在我的嘴唇上,我佯装生气地推开她,事实上我完全可以躲开那个吻,但亲爱的浅浅,我好像爱上了你。我看着她转过脸,一滴透明的液体在棕色的地板上开出冰冷的花。

我不喜欢长裙。
但浅浅喜欢。
我觉得浅浅的双腿很漂亮,但不可否认,浅浅穿着白色长裙的时候像个天使。我常常叫她坐在青石板上,然后慢慢的勾勒描绘。她的笑容很恬静,闭上眼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散满了金色的粉末,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女孩子喜欢玩的洋娃娃,眼睛鼻子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丽。浅浅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总是在棕色的地板上跳舞,腰间的丝带全部纠缠在一起,赤着的脚跳地发红,脚踝上系着的红线一圈一圈晃动。我问她为什么要不停地舞蹈,她说是为了怀念一个失去了的人。她的眼睛直直的望着我,像要窥探我的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我只能匆匆别过头。

浅浅的房间很暗。
我总是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她的双手拼命在睁的大大的眼睛前晃,然后手臂失落的划下去,周而复始。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我不能懂的悲哀,越来越浓重,像从天空坠落下来下满雾的街道,我渐渐的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是个喜欢比别人敏感的孩子,所有的苦痛在她身上都像被扩大的压抑,所以我紧紧的攥住她的手,跟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身上有清凉的体香,这是我熟悉的味道。我像个卑劣的小丑,在舞台的最角落默默的捡拾温暖。
我是浅浅的哥哥,我总是这样告诫自己,然后退出她的房间,像用尽力气努力退出她的世界。

【苏浅】
于童喜欢大海。
他喜欢湛蓝的海洋吹来的微带腥味的风。在太阳从海平面慢慢升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那一刻的他仿佛沐浴在阳光里,从黑夜的角落里走出来,太像个妖精。我从后面遮住他的眼睛。他轻轻地说,早安。我喜欢这样的早晨,好像演练过百千遍,好像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然后他转过来,我们开始亲吻,在海浪声里,在向日葵温暖的香味里,我们只有彼此。我咬破了他的嘴唇,血液在唇瓣上妖艳无比。是的,我是自私的,我想在他的身上留下我的烙印。哪怕只有一个,哪怕会被责难。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眼泪猝不及防掉在石板上,像个无措的孩童一样蜷缩在地上,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于童沉迷于香烟。
呛人的白色烟雾环绕着他,窗外白色的月光尽数洒在他的身上,这使我有些恍惚,眼睛里氤氲出眼泪。他双腿耷拉着,左手手肘撑着脑袋,好像在发呆。他从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在他接到来自海的那头寄来的信之前,他不会半夜坐在地板上发呆,像一个孤单的魂魄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他抽完一支又一支,直到透明的玻璃缸里堆满了烟头,直到如墨的天空微微泛白。我坐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宛若被人遗弃的玩偶。我想,他的心里肯定是有秘密的。是我所不能知晓的秘密。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我,惊讶、自责、伤心卷夹在他的瞳孔里,微微放光。他对我疲惫地微笑。

于童不属于我。
在每个醒来的黄昏里,他的背影像个剪影,单薄成了画。他看见我,会拉着我的手,然后开始眺望远方。远方是山川的世界,是海洋的世界,是抛弃了我们的世界。海水晶莹剔透,像蓝色的绸缎,像高原上缓缓流动的白云后天空的颜色。他的嘴唇张开闭合,发出我听不到的声音。然后他问我,浅浅,你知道海洋那头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
我曾经千万遍想过海洋的头是怎样的景象。从清晨到傍晚,蜷缩在厚重的蝴蝶窗帘旁,试图寻找答案。然而,我的脑袋里没有丝毫关于这个从渔夫口中繁华的世界的记忆。小岛上的人们都很热情,女人们没有白裙子,她们穿与我不一样的衣服,她们都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是属于海洋彼岸的,我所不了解的城市。

【于童】
浅浅是我的全部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