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运殊途
早上,妻子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门厅的那个塑料编织袋送走,因为里面装着城边鸡场的一个朋友昨天送来的两只活鸡。他还开玩笑地叮嘱我们:“别看它们是城市鸡,但却是吃粮食长大的。肉质鲜美,宰杀后冷冻起来可随时享用。”我没有这口福,送走是一定的了。原因很简单,我与屠刀无缘,不会杀。妻子与佛有缘,不让杀。送人之后,死活与我无关。我想鸡和佛都不会怪罪我。可是送给谁呢?我犹豫不定。上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索性先把它们散放到院子里,免得闷死,等下班后再说。自由自在地多活一天也是它们的造化。
我解开袋子,看到了两只孪生姐妹一样红灿灿的小母鸡,它们一边“嘎嘎嘎”地发出惊恐的叫声,一边爪翅并用地扑愣到墙脚下。它们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足足能有五分钟,才慢慢点安静下来。后来,竟然双双迈着悠闲的步伐溜达到白菜地上,满不在乎地啄食着那三五根因为生长的个头不够而没有被我们砍伐的秋白菜叶子。那派头俨然是这里的主人。看着它们可爱的样子,我突然间产生个想法——把它们养起来。这样,我的小院里在秋风扫尽落叶之后又会充满勃勃生机。
从此以后我变得异常勤奋,每天都起得很早,认认真真地伺候它们。先是用心地把青菜剁碎,放在盆里拌上从农村要来的稻糠,据说鸡最爱吃这样的饲料。然后把盆放到院子里的一个对于鸡和我来说都十分显眼的地方,我每次抽身回屋后都要先躲到窗帘的后面悄悄地看一会它们啄食的样子。果然,它们见我回屋之后就觉得安全了,老远老远就伸出脖子奔向饲料盆,脖子伸得很长,压得很低,几乎低过了后背的高度。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到了盆前。鸡的警惕性很高,哪怕有一点响动,即使是一片干树叶子被风吹过来也要马上停止吃食,激灵一下子竖起头,瞪起眼,脉冲式地扭动着脖子四处张望,确信平安无事后才能继续地吃。其中一只吃得很贪婪,也很霸道。本来盆很大,饲料也很多,可它吃着吃着非要啄几口同伴,看样子很护食。它或许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这食物成分只有碎青菜和细稻糠,只见它吃着吃着就一下子跳到盆里,噌噌地用爪子向后刨几下,刨得满地都是菜渣,然后低下头,在刨过的地方端详来端详去,看来是在幻想着米粒或虫子。另一只虽然像受气包一样在盆外拣着被刨出来的食物,但是同样吃得很饱。临上班的时候我一定要放上一盆水供它们白天饮用,顺便扬一两把玉米或大米,日间为它们补充一下营养。时间长了,我越发地觉得这两只鸡可爱,以至于原本不怎么下厨房的我能连续一个多月为它们上灶。以至于招来妻子的埋怨:“我伺候你,你却伺候鸡!就不能自己伺候自己?一看到这些东西你就兴奋,说你是农村人你还不服。”
我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的本身,而是喜欢这些东西带给我的美好记忆。说我是农村人,我还真的不服。三十年前毕业之后我就进了城,进城这么久了,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城里人,而且现在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农村人这样看我,城里人也是这样看我,我就更是这样的看我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单位发了个带户口本的液化气罐,每月一次,把用钢筋做成的钩子别在二八自行车的货架上,挂上用空了的液化气罐,揣上本子,到城南的大水塘换一个满罐,再交三块五毛钱,高高兴兴地驮它回来,乐乐呵呵地扛到楼上的那一刻,我便觉得我是城里人了。小的时候,农村吃水很难,需要到村边的水塘里往回挑水,甚至冬天没水的时候得扛着个很重很重的冰镩,把凿下来的冰块挑回来放在锅里化水。由于个子还没有长高,只好把扁担钩子在扁担上挽上两圈,这样才能把水桶不碰地面地挑回来。所以,尽管眼下这三楼总是上不去水,而需要在厨房放一口粗陶大缸,隔两天就得早早起来看着水龙头把它灌满的那一刻,我也心满意足的觉得我是真正的城里人了。把画好的图纸经描图员描在硫酸纸上后,在设计人的栏内很自豪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经过校对人、批准人签字后便美滋滋地等着盼着那些还带着氨水味道的蓝图。就在把它们一套一套地分送到工艺科、生产科、各个车间后,进而而变成机械零件和产品的那一刻,我便觉得我不是一般的城里人了。
三十年过去了,我真是觉得自己脱胎换骨成了城里人,而我的那些至今仍留在农村并十分向往城市生活的小学或初中的同学却永远地定格在农村人上。他们大都以有我这样的城里人同学为自豪,以至于最初的时候,每次回老家,他们都一帮一伙地来看我。嬉笑怒骂、搂肩搭背,那种兄弟般的亲情让人难忘。其实,这是一种稚气的惯性或可称之为童真的残余。因为后来大家都发现,不知不觉地淡了,淡到见面时话题少了,淡到无话可聊了,甚至到了这知命之年淡到互不往来的程度了。偶尔的相遇,我或许会问问其实我并不是很关心但我知道他们却很在乎的那些话题,诸如地了、猪了、鸡了......。对方有时也会礼貌地问我一些“工作忙吗”、“孩子学习好吗”之类的事,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同样不会关心你的答案。孩提时代亲密无间好友的影子一丁点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蓬乱的头发在一缕一缕的变白,黄中带黑的牙齿在一颗一颗地脱落,百年人生刚半世的脊柱在一度一度地弯曲。看着他们的眼角、额头和腮边上那些被紫外线雕刻出的纹络,我不由得想起了父辈的脸。这才是真正的农村人,我能和他们一样吗?笑话!
天渐渐地冷了,一入冬就接二连三地下了几场雪,每次都很大。因为怕把两只鸡冻坏,我找来一只纸箱子,在一端开了个孔,里面放了一些稻草和旧毛巾,这样可以让它们晚上御寒。这时我才感觉到伺候它们的艰难,拌好的饲料和水不等它们吃完喝完就冻成了冰砣,刚刚换好稻草的纸箱转眼间又被风踅进了厚厚的一层雪。鸡也越来越不爱活动了,常常缩着脖子单腿独立在墙脚,而另一只腿藏到肚皮下的羽毛里取暖,过一会再换另一只腿独立。行动也明显地缓慢了,不得已的时候需要在雪地里行走,那姿态令人可怜。一只爪子不是直接迈出,而是先抬起来,一直抬到肚子下面的羽毛里,然后再慢慢地向前探出,直到接触地面之后才把整个身子的重心轻轻地前移,给人一种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感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动作的节奏都在最大限度地保存体温,节约热量。我很矛盾,应该把它们送走,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它们被残酷的严寒所摧残。但是由于我又很喜欢这两只鸡,也喜欢饲养它们的过程,所以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