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她似乎无法描述。然而我却一直有着描述的欲望。即便不描述她或许我也不会描述别的什么了。但这起码还不至于使我感到无聊吧。虽然我见过她两次,可那也只是她的影像而已。还要怎样呢?我并没有什么奢望。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初夏的傍晚。我从外面散步回家;走进书房我就发现了她——朦胧中,她站在我的书橱前,我猛然一怔。“别开灯!”她的背对着我,好像是把手里的一本书放进了书橱里。“我马上就走。”我看见她穿着背带裙,一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撩起那裙子的下摆,使她显得有些飘逸。我站在书房的门口,一只手还按在电灯的开关上,没有摁下。我觉得她好像并不那么陌生,却又好像形同陌路。我不知道我的书房里怎么会突然闯进这样一位不速之客;可我又隐约感到这似乎又在预料之中。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摁了开关,然而灯一亮,她就倏忽不见了。我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看看那些书,好像也没发现什么翻动过的痕迹。
我点上一支烟,又熄了灯;然后恍恍惚惚地坐在书桌前。窗外还剩下一些微弱的天光。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这时,她蓦然又出现在书房的门口。她说明天傍晚约我在湖心公园见面;又说你最好还是别去。我说为什么。她说怕我去了又要后悔。我说后悔什么?她没再搭腔。一眨眼,天就全黑下来了。
我曾经去过湖心公园,那其实就是湖上的一个小岛,也没什么好玩的。她为什么要约我去那里呢?
第二天,吃过晚饭我就出门了。天色有些不大好,我也没在意。我是乘公交车去的。因为从我家一出来就有个站台,挺方便的。可是上了车我才发现已是人满为患。于是我就随乘客一道在车厢里颠来荡去,不过我也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什么。后来司机告诉我已经到站了。我才恍然发现车上只剩了我一个乘客。我说怎么都没人了。司机说这个时候还有谁到公园来。再说天也变了,好像要下雨。我说没事。司机又说你现在去公园也没船了,不如随我一道回去吧。我说不。谢了。于是我下了车。这时,天边好像打了个闪。司机说你看就要下雨了。你非要去那里干吗?我把一只手招在嘴边,神秘而又兴奋地说:去约会。司机哦了一声,又笑了笑,这才把车开走了。
于是我匆匆赶到湖边。这时,灰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霎时间,我看见了湖边泊着一只游艇,一个船工模样的人正在游艇上向我招手。我赶紧跑过去,二话没说就跳上了游艇。还没等我站稳,游艇就开动了。我想跟他说句谢的话,可是那马达的声响太大。于是我只好三缄其口。一会儿游艇就靠了岸。这时大雨突然哗哗地下起来了。我都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一下就跳上了岸;然后径直朝湖心亭跑去。我跑进亭子里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经那冷风一逼,身子不禁簌簌地发抖。四下里一片墨黑。她,在哪儿呢?我忽然觉得自己恐怕是上当了。闪电夹着风雨愈演愈烈,仿佛要把我淹没其中。可是我并不害怕,也不后悔。既然来了,还怕什么?还后悔什么?“你到底还是来了!”她似乎有些激动,猛然从身后将我一把抱住。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风停了,雨住了。天空中泛着墨蓝色的夜光。
我们在亭子中央的石桌前面对面地坐着。
“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她递给我一杯水,“你将就着喝一口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我的身子立刻就暖和了。我朝她瞥了一眼,忽然发现她的胸前有个像萤火虫似的东西在闪烁着。
“这是什么?”
“夜明珠。”
“哦,真漂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后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会自然呈现在你的眼前。”她轻轻地吹了个口哨,“只要你不放弃。”
“是吗?”我打了个响指,“以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那是因为你在那里沉湎得太深太久了。”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里多宁静啊。”
“你错了。其实这里也不宁静。也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只是你暂时还听不到。”
“那为什么?”我有些不服气,于是用手拍了拍桌子。
“这算什么?这是你制造的声音。”她似乎有些不悦,也用手拍了拍桌子,“你们那里都习惯这样。”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听得到真正的声音?”
“只要你不放弃。”
“我……”
“好了,”她忽然站起身来,“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回去?”我坐着没动,“这时候哪还有船?”
“这你不用愁的,”她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她拉着我的手,和我一道向湖边走去。走着走着,我感觉她的手越来越凉了。
果然,那只游艇还泊在湖边。那位船工又在向我招手。不过那只是一个剪影。
“以后你只要按时来,他总是会接送你的。”她说,“不过你得记住不要跟他说话。”
“为什么?”
“你不用问了。”
不知怎的,从湖心公园回来以后,我对自己似乎越来越不满了。我常常莫名其妙地跟自己过不去。从前读过的那些书现在居然一个字也读不进。有一次,我竟然还把自己从前写的那些文稿和日记之类的东西一把火烧掉了。我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想找她问问,可一直都没能见到她。我还是常常去那个湖心公园,而一去就不再想回来。但是没有办法我还是得回来。于是每天傍晚时分,我就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等候着,希望她能再次光临我的书房。然而,她一直没来,再也没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