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的我蜗居在不足6平方米的简陋租房中,呆呆无语地坐在油漆脱落裂纹密布的旧桌子前,两眼无神地望着墙角的蜘蛛在布满灰尘的肮脏网里爬上爬下,三元一盒的劣质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辣味。“今非昔比”,这四个字不断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
今年七月,我从一所省重点高校研究生毕业,怀着“舍我其谁”的豪情壮志,奔波了几个城市,参加了多次人才交流会,投出了数不清的简历,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受到面试官屡次的刁难奚落,在花掉2000多元之后,我已弹尽粮绝,身心疲惫,彻底失望了,也深深地陷入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两难境地。哲学硕士、非211大学毕业和没有工作经验是我无法超越的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几个字眼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我脆弱的神经。在城市,我已经不堪重负,身心承受能力也达到了极限,感觉随时都要崩溃。于是,我决定回老家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漫步在蓝天白云下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呼吸着山区特有的夹杂着泥土芳香的清新空气,听着不知名的小鸟那清脆婉转的鸣叫和清澈小溪哗哗的流水声,我的身心顿时豁然开朗,找不到工作的失落沮丧和城市生活的紧张疲惫刹那间烟消云散了。接下来的几天,跟着父亲荷锄去田地除草,牵着几只小白羊去河边溜达,帮着奶奶喂鸡鸭猪狗兔,雨后去深山采蘑菇摘野花,夜晚与儿时伙伴打扑克玩通宵……我全身心地沉浸在乡村静谧安逸的生活中,真希望留下来永远不走了。
但是,幸福总是短暂的,我的想法也是幼稚的。我听到了乡亲们并非恶意的流言蜚语,这无异于向我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散一把盐、捅一刀。开始我并不在意这些,总是以鲁迅先生那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为自己开脱。直到我无意中听到三婶和一个收破烂的外乡人闲聊才深感无颜见江东父老,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城市继续找工作,而不是待在故乡丢人现眼,让自己难堪。
收破烂的外乡人说:“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就像秋天咱们庄稼地里的蚂蚱一样多,一抓一大把,找工作也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了,不值钱喽!苏家庄开砖窑的老五一个字不识却雇了两个大学生,据说都是名牌大学的,整天使唤得像孙子一样。不过,听人家说研究生相对好些,找工作不难。”
三婶瞅瞅四周,见没人,压低声音说:“大哥,也不是,我们小山村唯一的研究生今年毕业了,也是名牌大学的,还不是找不到工作回家种地,白上了那么多年学!还不如和他年龄一样大的没上学去打工的混得好,人家都结婚买楼了,有的还买了小汽车,他到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呢,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三年前刚考上时的风光成老皇历喽。”
我不禁想起了三年前刚考上研究生时的风光场面。不足200人的小山村考上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公费研究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十里八乡,低矮破旧的庭院人来人往,门庭若市。憨厚的父母辞谢乡亲们贺喜谦逊的话语掩藏不住内心的喜悦。我更是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有人向我贺喜,称赞我的话语不绝于耳,我不禁有点飘飘然了。村小学请我去作报告、村主任请我去做家教、不时有高中生来请教问题,甚至刚生完孩子的二嫂请我去给孩子踩生(据说谁踩生孩子以后就像谁)……我当时非常忙,也无比地快乐和自豪。开学的前一天,一向省吃俭用的父亲狠狠心把200多斤的大肥猪杀了来宴请全村的乡亲。在觥筹交错、贺喜不断的筵席上,喝得脸通红的村主任摇晃着站起来举杯打着酒嗝说:“这是咱们小山村第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要是在以前,那是副县级的干部身份,比我大多了。这小子毕业后,工作不用愁,至少能留在省委工作,最次也是县太爷,以后咱村的发展就靠他了。来,为咱们以后的省级干部,不,是中央干部,干杯!”接下来,我都不记得敬了多少酒,喝了多少杯。只感到在一片的恭维声中又一次飘飘然了,仿佛前程似锦,一片光明。
唉,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