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消失的1938
我真的想过去拥抱他,亲吻他,握住他的手,然后说我爱他。
我想我爱深了这个男人。
我从他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我自己。他就在我的对面,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这段距离变的抽象扭曲起来,时空错位交叠成一面稀奇古怪的镜子,纷杂的光线刺穿着我的身体,我在这面镜子里看到扭曲的自己。我的爱情扭曲起来,生命也随之扭曲了。身上的每个细胞,每寸肌肤都丑陋的不成样子。
可他依旧那样专注的看着我。眼神停驻在我麻杆一样的躯体上。我可不会娇羞,更不会红了脸。我知道自己并不漂亮,可这有什么呢?不漂亮,他不是也一样地如此为我着迷吗?
我们像是恋人一样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相遇。不客气的说,他是专门来看我的。他总是一个人来,带着画册,眼神迷离,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褶皱的像风吹过平静的池塘。忘了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来到这片山坡,反正那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是的,我就在这里,一株野菊。
我喜欢在乱七八糟的风中慵懒地舒展着自己的叶子,黄黄的窄窄的小花瓣像小触角一样在风中招了招手,常常会有小花瓣被风这么带走了,他们不属于我。他们从我的身体长出来,汲取着阳光、雨水、土壤里的肥料,可是他们没有思想。我确是有的。就比如说,我会爱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他们就不会,他们只会生长,然后掉落,再然后不知所踪。
我希望好得有一次他能走近我,不要总隔着这么两米的距离。就这么希望着,希望着,然后他的身形渐渐放大。我受宠若惊,也怀疑自己的思想受到了偷窥,也或者我们两个是心有灵犀的,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在向我靠近。一步一步,又一步,踩过软软的绿叶子,他的白帆布鞋落在我的身下,然后停住了。一场风吹过,我扬了扬绿叶子,又有几片花瓣掉落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哎。”是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会把这个声音记在心里,这是他,我深爱着的男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可是仔细想了想,我又有点颓败,他是因为掉了几片花瓣而叹气的吗?那些没有思想而无用的东西?
我是这座山坡上的孤魂野鬼。最起码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我不知道其他的野菊有没有思想,我们不能说话,我只能嗅到她们的香。你知道吗?每一株野菊的香味是不同的。有的代表愤怒,有的代表欣羡,还有的代表嫉妒。就比如说,我旁边这株比我矮半截的,她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嫉妒的香味。我的香味是爱情的香味。
我知道我说一株野菊的爱情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可我的爱情就这样独立于我的个体存在着。我不知道我的思想依不依赖于我的躯干、我瘦弱的花茎,花瓣凋零的时候我没有疼痛感,什么感觉都没有。掉了一片,我会在长出一片,这没有什么。可我就是想贴着他而存在,我的枝叶、花瓣贴近他温热的皮肤,靠近他薄润鲜红的嘴唇,我不知道我离开这块土地之后还会不会有些思想,还会不会保留着这份爱情,可我总是执拗于自己的偏执,能靠近他,总是好的,管他那么多呢。
这个像风一样迷离的男人是个画家,我秘密的小爱人。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一株痴心的野菊深爱着他。无望的东西就不能追求吗?有多少人在追求着自己不可能的到的东西而乐此不疲?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又敢肯定现在不是自己的就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笔下的我是什么样子的——直到“1938”。我看见了他画的那幅画——如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想以一定会脱离了这土地随着他去天涯海角,也就只能这么想想而已,想想而已。一株野菊是没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我生在这片土地,表要陨落在这片土地,化成土,化成尘埃,然后被风吹散,寻找下一个寄居地,开始下一个轮回。我的思想也会殆尽吗?我的爱情会在轮回里消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是随着一大队人马离开的。走到这片山坡的时候,他离开了人群向我跑来——肘间夹着那幅画。他缓缓的把手伸向我的脖颈,我兴奋地震动着叶子,然而,又一声,“哎。”他收回了手,离开。
我迎来了我生命中的冬天,他给了我整整一个金色的秋季,我终究会溃烂在这片冰冷的土地里,孤独的身体躺在天地之间,被雪覆盖。
而我的灵魂呢,我也不知道它究竟会飘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