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岗岭传奇
头天傍黑,矿主张天池横着黑脸,把正在挖掘机里作业的侄子张东东臭骂了一顿。谁也不知为什么。矿工们都看到张东东咬着牙忍住了,眼里蹦着火星儿。仿佛恨不得用挖掘机的大挠子,一下把他叔叔的脑壳儿挖下来。
矿工们都习惯了。矿主骂侄子像骂不争气的儿子一样狠。好在张东东也忍习惯了,一声不吭。唯独眼里燃烧着不屈的火苗子。
第二天矿主就死在了简易的工棚里,。太阳刚在莽岗岭的岭尖儿上露出半个红脸蛋儿,张东东就一奔三窜的从工棚里跳了出来,黑里透红的脸刹那间变得乌紫发青,头发根都树直了,他一跳出来就瘫软了,声音颤抖的喊:“俺叔死了,俺叔——自杀了!”准备着吃早饭的矿工们被这一声喊惊呆了,饭盒子咣咣当当摔在地上。好半天回过神儿来,才一步步挪到工棚边来看个究竟,大伙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头皮也凉飕飕的发麻。
吴警官和乡派出所的另外两名警员很快爬到了半山腰的矿上。上山的路很陡,他们的警车只能停在远远的山脚下。吴警官先到工棚里看了看张天池,见他半弓着身子躺在地上,两眼如铃,死不瞑目的样子,双手握着刀子插在自己的肚子上。地上已流了一大滩黑红黑红的污血。死去的张天池依然体态臃肿,脸面黑青。吴警官又把整个工棚挨个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一寸寸移动,机警地寻找着蛛丝马迹,然后又围绕着张天池的尸体转了一圈儿,这才招呼另两名警察进去拍照和绘图。那两个警察拍照和绘图的时候,吴警官走了出来。吴警官瘦高的身材,迈出低矮的工棚门时,脑袋撞在了门梁儿上,疼的吴警官直咧嘴,一边摘下帽子一边揉着,瞅着撞他的门梁儿随口嘟囔了声儿:“该死的。”
谁也不知道这是骂谁。
可谁都知道又瘦又高的吴警官和又矮又胖的张天池一直面和心不和。吴警官和矿上的大小人都熟,常来检查安全,检查炸药,检查流动人口。张天池自制炸药开矿被吴警官拘过一回,心里一直恨他,多次扬言一定要搞倒他。吴警官还没有被搞倒,张天池自己却倒了。
张东东一直瘫软在工棚门外的墙根下。他从里面跳出来就一直没站起来。脸色乌青发紫,比死了的张天池脸色还要难看。吴警官站在他面前,发现张东东身子抽筋般的轻轻筛动着。突然,他的目光亮了一下。矿工们都注意到了,顺着他那一亮的眼光齐齐望去——原来吴警官发现,张东东身后的工棚墙根处,长着一小颗正开得灿黄灿黄的打碗花儿。
怎么在这之前大伙都没有留意过呢?总在这过来过去的一天不知要多少趟。大伙又觉的头皮一阵发麻。打碗花儿可是一种不吉利的花儿,是为死人开得。打碗花儿开在哪儿,哪儿就要死人了。
阳光下的打碗花儿,黄灿灿的,耀人眼。
吴警官问张东东:“报警电话是你打的?”
张东东抬起头,一双失神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儿:“是!”
吴警官不言声儿了,有去看那颗打碗花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问:“他女人知道了吗?”
“打过电话了。”张东东说。
矿主的女人叫葱儿,比矿主小十多岁。她是矿主的第二个女人,矿主的第一个女人矿工们没有见过,据说长的和矿主很般配,又矮又胖,还长着一脸麻子眼儿,跟矿主二十多年没有生过娃。矿主就找个借口和她离了,就娶了葱儿。葱儿可是个俊俏女,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头发洗染的就象一大束开得正艳的打碗花儿,肤色白嫩的如同刚从水里洗过的葱儿白。
矿主自从娶了葱儿,就在县城给她买了楼房,把她象亲娘一样的供了起来。可供了两年多也没有给矿主生出个崽儿来。
两个警察照完像绘完图把矿工们聚拢在一起,然后依次的叫出来,一个警察站着问,一个警察就蹴在地上把本子垫在膝盖上记录。吴警官开始一遍一遍抬起手腕看起表来,像是等什么人。
“来了。”有个矿工冷不丁儿的说。
大伙就顺着山坡向下看。山脚下的警车旁边儿停了辆黑色奥迪。那是死去的矿主的。葱儿的黄头发一闪一闪的,离矿已经不远了。
矿工们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似乎葱儿的到来会发生点儿什么。过了有十分钟,葱儿来到矿主死去的工棚前,她只看了看瘫软的张东东,屋里的死人连瞅一眼的意思也没有。矿工们都觉得她应该扑进工棚里,在矿主的身边痛苦的声泪俱下的大哭特哭一场。就算是没有痛苦和眼泪,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点来呀!可这一切都没有。这一切太不合乎情理也太离谱了。矿工们想。矿工们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象落雨点儿般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葱儿走近吴警官跟前时,吴警官发现葱儿的脸明显的一边大一边小,肿了。额头也青了一大块。
吴警官盯着她的脸,问:“这是怎么了?”
“打的。”葱儿不假思索的说。
吴警官就追问:“谁打的?”
葱儿仰起脸,似乎有意让所有人看到她脸上的伤。葱儿说:“这个死人。”
“为什么打你?”
“喝多了他。”
吴警官沉默了。谁也不再说什么。一时间,矿上出奇的安静,只有风吹动山上柏树的瑟瑟声和警察小声儿讯问矿工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大功夫,问的问完了,答的答完了,记录的也记录完了。这时,吴警官的手机响了。吴警官对着手机嗯嗯啊啊答应几句,挂掉手机,对矿工们说:“大家想想法儿,把张天池抬下山,拉到县局去做尸检。”他说这话时,还特别有意注意了一下张东东和葱儿的脸色变化。
人们这才发现山脚下有多了一辆车,一辆闪着警报的急救车。
矿工们都很积极。他们先前可是都记恨着矿主的,记恨着他的咒骂和怒喝。可现在矿工们似乎都把那一切忘记了。有人抬出一个床板来,把张天池放在上面,又用床单子把人盖住,做得极周到细致。然后十几个矿工就在警察的指挥下,簇拥着那个床板和床板上还插着刀子的张天池,磕磕绊绊的向山下抬去。
吴警官走到山脚下,回头向矿上望了望,见张东东和葱儿直直的站在矿上,像为张天池做最后一次送别。
一连几天矿上都没有开工。矿工们却一个都没散去。大伙似乎不约而同的期待着什么。矿主的自杀太出乎意料,太不合乎情理了。大伙多么想解开这个看似简单,实际上却错综复杂的迷呀!等着看吧!警察们可不是只吃素的。这种期待在矿工们的心头萦绕着,叫他们觉着连吃饭都没了滋味儿,更别说有心思干点儿别的。
张东东这些天总是蔫头耷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