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的牙

阿惠是一个农家妇女,快四十出头的样子,从年轻到现在,阿惠属于那种不漂亮也不丑的模样,就是说,像她那样的人,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可阿惠在这村里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她善良、温柔对家人对邻里都很好,遇事还能帮着出注意想办法,是村里妇女的知心姐妹。
阿惠的家庭成员很简单,一双儿女都成人,儿子军校毕业去了部队,女儿正在上大学,丈夫在城里打点零工,给女儿挣点学费。如今家里的几亩地也承包出去,阿惠在家除了照顾一下公婆,也没多大的事。
你说,这人一但闲下来,是不是就得找点事折腾一下,你瞧这阿惠,头晚上睡觉还心里踏实的,可一早起来刷牙时,她就瞧着她那颗长得有点靠后的牙别扭起来,因为每次刷牙为了能刷到那都会把牙龈刷得流血,她早都想去治治这颗牙,可是这么多年也不知忙着什么就没在意过。现在她看着这颗牙就象着了魔似的,一刻也不想停,就想快去城里治治。
说到做到,阿惠给婆婆打了声招呼,就在村口坐了通村班车去了城里。
秋日的山野一片风光,隔了车窗玻璃,阿惠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似的,她微微地眯着眼远望,自从嫁到这个村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决绝地单独一个人出门,也是第一次这样望着山野的景象,她的心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村里离县城并不远,一个小时多的功夫也就到了,阿惠记得父亲曾经有个亲戚的孙女就在县医院工作,她就想去打问一下,也许还能帮上忙。
世上的事,就是无巧不成书。阿惠问到口腔科时,没想到那个亲戚的孙女就是口腔科的医生,这一说,就像是熟人似的,阿惠刚躺到治疗床上,还没明白医生要怎么对付她那颗牙时,一针麻药打在她的牙龈上,那钻心地痛让阿惠楞是流出了泪。
五分钟的功夫,医生拔掉了阿惠的牙。这时阿惠一头雾水地咬着纱布坐在那听医生说什么让伤口长上一个月后,要磨掉几颗牙,做个什么烤瓷牙……阿惠晕乎乎地出了医院,她这时也没明白过来到底那颗牙要怎么治。
回到村里已是午后,她一进门就躺在了床上,是累、是悔,她就那样睡去了。直到晚上被婆婆叫醒,她才又想起了自己一早出门看牙的事。
她凑到镜前,微微地张开嘴,那颗靠后的牙真得就没有了,那里是一个黑洞,阿惠眼前就忽然呈现出了小品里宋丹丹的模样,如果村里再演老太太,她可就不用化妆了。
由于拔了牙,阿惠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她不想出门,她怕那些婶子们笑话,拿她说事。更有一点,她也不想把她其他的好牙磨了做什么烤瓷套,因为她村的花朵就是戴了什么烤瓷牙套,天天说,不敢吃热的,不敢吃粘的,不敢吃硬的,天天张着一口白得很假的牙抱怨着,阿惠开始后悔、纠结,她第一次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
可这牙缺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发信息给女儿寻方法,女儿说,她咨询过牙科的医生,可以做种植牙,就是有点贵,她让阿惠去省城专科医院看看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哎,贵就贵点,只要不像花朵做了牙什么都不敢吃的那样就好,再说,这过年,儿子要回家探亲,好像还说要给母亲惊喜,万一他再带回个女朋友,这门牙缺着的婆婆也是不给儿子长脸呀。
这次,阿惠又打定了注意,她要去省城看牙,她悄悄地翻出了她平日里攒下的钱去信用社打到了卡上,第二天一早,她先坐车到了县城,又转车去了省城,按着女儿帮她查的地址,她坐了地铁,倒了公交终于找到了地方。
阿惠怯怯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那的医生很是热情,拍片、洗牙,一阵过后,医生建议她可以做个种植牙。
“这肉里能下种子呀,我年纪老了,万一不发芽,那不白种了。”从开始医生说这个事时,阿惠就忐忑不安地想着,地里种庄稼都有不出苗的,这种牙靠谱吗?可不敢再像上次五分钟就拔个牙似的。
“大婶,你真逗,这种牙不种庄稼的,是先给种一个牙根,等牙根长好了,再做一个牙上去,不用再磨你其他的好牙,等种好后,它与你的真牙一样结实,你吃嘛嘛香。”阿惠的话,逗乐了医生。
说种就种,阿惠再一次上了手术室,这次给她做手术的说是全国种植第一人,可她听不懂也看不明,她就想只要不再磨她的好牙,不要让她再看到那个黑洞洞就好。
牙种得很快,大约就二十分钟的样子,阿惠走出了手术室,这时,她又开始心疼起来,一颗牙一万多块呀,这是她那老头子大半年的打工收入呀,阿惠再次流泪了。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是这么的败家,上次,女儿说,天冷了她想买个羽绒服,可她还说女儿乱花钱,不知父母挣钱不易。可自己为了一颗牙就这样白白地花去了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阿惠出医院时,悄悄地大门前的镜子里照了一下,那颗牙那儿除了黑洞还有红红的血渗出,她紧紧地咬了一下嘴,擦掉了眼泪。
省城的傍晚是纷乱的,就像阿惠的心一样,她紧赶慢赶到车站时,刚好坐上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她默默地靠在了最后排依窗的位置,她把自己缩了又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她觉得自己这次做的事比那次拔牙的事更无脸见人了。如果村里人都知道她这个乱糟蹋钱,那人们的唾沫星子都要把她淹死了。
阿惠用围巾包裹住有点微肿的嘴,她把头靠在了前排的椅背沉沉地睡去。
“娘,你的牙好白呀,比原来看好多了,人也年轻了。”阿惠听着儿子的赞美,第一次张大嘴笑了。
“是呀,阿姨一点也不显老,一看这牙就知道您老胃口好。”依在儿子身边的女孩正笑眯眯地看着阿惠,让阿惠不好意思起来,她赶紧抿上嘴,细细地打量着儿子的女朋友。
“快,做饭去,你这个败家婆娘,就为这牙花了我大半年的辛苦钱,还在这笑得出来。”丈夫大声的呵斥声把阿惠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大婶,你睡到站了,都到县城了,该下车了!”阿惠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售票员,她这才从梦里醒了过来。
夜出其地冷,阿惠裹紧了外衣站在风里,她本是想去城里打工的丈夫那住上一晚,可她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她还是与几个回村的人一起坐上了回村的车。
这时,她心里反倒静了几分,只盼着春天快来,因为医生说,到春天来时,就可以给她把牙做好了。
“哈哈,这还不是种种子吗?春天才能发芽。”阿惠自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