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庄塔南裕兴派出所出来,走了一站地,找到了30路公交车的站牌。正如那位派出所的女工作人员所说,30路车路过火车站。我知道现在的公交车,或刷卡,或投币。我身上只有几张10元整钱。
一位年轻人也在等车,我问他:“这路公交车是投币的吧?”他说是。我掏出10元钱说:“能换个零钱吗?”
他歉意地笑了笑,说他也没有零钱。我顿时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我的行为有些唐突。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掏出一张10元币要求兑换零钱,这就不得不让人提防——他的目的仅仅是换零钱吗?话又说回来,像我这样一个忠厚朴实,憨态可掬的老头,除了求助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然而,若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有些事就不是想象的那么单纯。我很有可能是一个乔装打扮成老头的刺客或杀手什么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受人重托有偿服务的侦探;也有可能仅仅是为了打探年轻人兜里有多少钱的毛贼……
一切皆有可能。
30路车到了,我上了车。是一个女司机。走到投币箱跟前,我为难了。如果朝里面投10元钱,那是毫无道理的,我不是什么慈善家;如果不投币,那也是毫无道理的,女司机正盯得紧。我很歉意地对她说:“我能等等再投吗?”女司机说:“这哪有等的呀?”她那温和的语气简直就能融化那事先设计或没有设计过的私心,让我不敢正视她。我既非土匪,亦非无赖,就得遵纪守法,上车给钱,天经地义啊。
“那……那我只好把这10块钱都投进去了……”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情愿,几分无可奈何。
也许是我无意之中表现出来的能让所有女性同胞产生同情心的沮丧神情,使得那位女司机瞬间改变了想法,她温和地说:“您这次就别投了,下不为例哟!”
真没想到,我能得到这么温情的“赦免”,那受宠若惊的喜悦,不次于一个在监狱里服刑的罪犯,突然听到一个新上任的皇帝发布大赦令的喜悦。
公交车上的几个男乘客,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实在弄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相貌平平的糟老头子,怎么会得到一个相貌可人的女司机的青睐呢?
到火车站,我至少要坐十站地,我有足够的时间从侧后方和后视镜中仔细端详这位对我进行“特赦”的“女皇”。
“女皇”大约四十岁上下。肤色白净,眉清目秀;神情端庄,温文尔雅。雍容华贵之中却不失质朴;顾盼神飞之间竟目不斜视。神态举止,中庸婉约;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身着制服,熨帖合身;体态优雅,恰如其分。我似乎能感觉到她身上具有着那些在省政府机关和大型中外合资企业就职的具有高素质高水准公务员所应该具备的素养和美德。
她的容貌和仪态让我不由自主自地联想到了那些“女皇”等级的人物,譬如:撒切尔夫人,阿罗约总统等等。然而,若与“女皇”比较,撒切尔夫人过于瘦削;阿罗约总统则偏于浑圆。
此时此刻,“特赦”的喜悦早已化作沉重的心理愧疚。我觉得我必须尽义务地将一元硬币或纸币投进箱内,才能减轻我内心的煎熬。我有什么特殊理由去享受“女皇”的赦免呢?然而,想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兑换零钱,不仅别想得到歉意的微笑,而且只能遭到敌意的白眼。实在不行,我还是将那张10元币投进去吧。
我还是没有勇气当着“女皇”的面将那张10元币投进箱内,我不能当众违背“女皇”的旨意啊!
我下车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女皇”,没料到“女皇”也正在看我。那温和的眼神似乎在提醒我:“下不为例哟!”
201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