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庭教师
离开市区的时候，还是万里无云的天气，可当巴士开到郊外，天就变了，东南风卷来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在狂风中煽动着肥硕的大叶子，黄豆粒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敲起一阵令人烦闷的“啪啪”声。
这辆巴士，正开往郊外一处叫“锦绣家园”的豪华别墅区。
我是一个孤儿，从未见过生身父母，中学时，唯一可以依靠的外婆也过世了，考领救济金念完了大学。从学校毕业三个月以来，我一直蜗居在与同学合租的小小斗室里，每天买七份报纸，只为寻找一份能够维持生计的工作。
直到这一天，报纸上登载了顾童默的招聘广告，他为儿子征家庭教师：
“单身女士，师范或相关专业毕业，五官端正，品行优良，有爱心，能长期从事家庭教师工作。报酬优厚，包食宿。”
解决了食宿问题，就解决了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大生存障碍，至于报酬是不是真的像广告中所称的那样优厚，也再所不问了。
于是那日，我顺着报纸的指引去了顾童默的办公室。
顾童默的公司在市中心一幢豪华的写字楼里，透过这幢楼每一层的落地式玻璃窗，可以看见市中心最繁华的街景。
他是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有一张沉默的脸，看起来略微有些疲惫。
他告诉我，他的儿子小凯今年八岁半，刚刚上小学，平日里由奶奶照顾。
“我的工作很忙，需要经常出差，”他仿佛抱有歉意，“奶奶有风湿病，腿脚不方便。你要做的工作，是每天接送小凯放学，保证他的健康和安全，辅导他做完家庭作业，然后能做些……比如……在睡觉前为他讲故事之类的事情就可以了。”
“这不都是妈妈应该做的吗？”我诧异，可问出这句话的刹那，又后悔了。
“小凯没有妈妈。”他说，“她在两年前过世了。我看了你的简历，你和小凯一样，小时候也没有妈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同情的笑，微微带着点苦涩。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漾起了异样温暖。

2、夏苏河
夏日的午后，我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巴士。
大雨如注。巴士停在车站的时候，天空已经黑得看不清楚云层的样子。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巴士站，祈祷雨止。
夏苏河就是此时出现的。
一辆火红色的“牧马人”，在我眼前“嘎”地停住。司机伸头出来，隔着雨帘对我喊着什么。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问路而已。
“什么？”我大声说，“你说什么？”
“……去……山……吗？”
“什么？”我仍旧听不清楚。
车门“哗”地开了，夏苏河从车上走下来，那一天他穿白色的T恤，从容地穿过雨幕，走到我面前，问：“去锦绣家园吗？”
“是呀。”我惊异他怎会知道。
雨水从头顶上浇下来，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用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我送你去，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说着径自抓了我的手，把我塞进了那辆红色的大吉普里。
夏苏河一眼望去让人觉得很干净。白色的T恤被雨水淋过以后紧贴在他的身体上，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竟是“性感”。他忽然回头向我笑，我心里一跳，被看穿心事一般。
“多谢你。”我说。坐在陌生人的车上，终究需要有一些礼貌。
他依旧报我以灿烂的笑容：“没关系，我只是顺道。这附近只有锦绣家园一个住宅区，我也住在那里。”
“是么？”我忽然想到，口袋里顾童默写给我的那张地址，字迹已被雨水淋得模糊不清，“那你知道顾家吗？顾童默？”
“我知道。”夏苏河很快地说，“顾童默住A区19幢。”
“锦绣家园”很大，夏苏河说，设计师是仿造法国阿讷西小镇的格局建造了这个住宅区，每一幢住宅树林、河流、山坡和尖顶式的教堂建筑——那是小区图书馆。
“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天气好的时候，那里可以看见漂亮的夕阳。”夏苏河愉快地说，他回头向我笑了一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顾家的别墅建在近河的一座小山坡上。夏苏河熟练地把他的吉普倒进顾家正亮着灯的餐厅后门，然后跳下车来代我按门铃。
“是你？”顾童默出现在门里，目光直视夏苏河。借着屋里印射出来的灯光，我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快。
“雨下得太大了！”夏苏河依旧和煦地笑着，“我在车站看见了小安，她说她是来找你的，所以我把她载到这儿来了。”
顾童默表情冷淡，看起来根本不想替我道谢：“是吗？你总是在别人有危难的时候出现。”
“这没什么。”夏苏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收下了顾童默这句暗藏玄机的赞美，跳上车去发动了引擎。然后他又摇落了红色大吉普的车窗，冲着立在顾家屋檐下的我挥挥手：“再见，小安！”
顾童默把我领进屋子里，餐桌边上坐着顾奶奶，头发已经半白，看着我温和地笑。
“妈妈，这是小安。”
“外面的雨很大吧？”顾奶奶说，“我们在吃晚饭，你要一起吃一点吗？”
虽是七月天气，她的膝盖上仍旧盖着一张薄毯子。餐桌边还有一个小男孩，红润秀气圆脸，眼神看起来很安静，我想他就是小凯。

3、房子的女主人
几周后的一天，小凯的姨妈周莉到家里来吃晚饭。她是一个二十六岁年轻女子，在市区的一家中学教英文。
“周静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她在餐桌上评论着死去的姐姐，“她漂亮、温柔而且心地善良。我们都很怀念她。”
我明白，这所房子的女主人一直留在大家的心里。无论是餐厅还是厨房，抑或楼梯的拐弯处，都有周静和小凯在一起的照片，有的则是三口之家的合影。她是个美人，目光沉静，只是皮肤有些过分白皙。
“你是坐巴士来的吗？”餐桌上，顾童默忽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目光锐利地看着周莉。
“不……其实……你知道，夏苏河爸爸的公司离我们学校很近，我只是顺便……”
顾童默什么话也没有说，从餐桌旁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你别介意。”顾奶奶的轮椅离开了餐桌以后，周莉俯身过来悄悄对我说，“我姐夫的个性是有些怪异，但他是个好人。他很爱我的姐姐，我姐姐死了以后，他就变得更古怪了。”
我点点头，但我不明白顾童默为什么这样讨厌夏苏河，他曾经在大雨里载过我，看起来也并不讨厌。他是一个好邻居。可是温和冷静的顾童默只要一提到这个好邻居，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