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htissweet，

andit　ispleasantfortheeyestoseethesun。
Eventhosewholivemanyyearsshouldrejoiceinthemall;

yetletthemrememberthatthedaysofdarknesswillbemany。

Allthatcomesisvanity。

——ESSLESIASTES

他从梦中醒来，是凌晨四点钟。

宿舍里冷飕飕的，虚空是蜿蜒的壁头青，缠缠绕绕地，滋生出更大的虚空。他觉得自己被推挤到无处容身的境地，于是走了出去。

昨夜才下过雪，道旁的高树尽数披上了冥装，空气在枝桠间冷得簌簌发抖。一切都成了白色，似乎在哀悼人类的生活。那闪闪的白色望得久了，不禁有些晕眩，连天上的一弯月亮，看去也成了模模糊糊的轮廓，好象细雨中老巷尽头的一抹背影，一转身就要消失在江南黄梅烟云里一样。

他想起那个梦来。梦里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他在血红色的天底下血红地奔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棵大树，他看到树枝上颤巍巍坐着一张纸糊的人儿，血红的嘴唇，雪白的容颜。那个人儿突然一折腰跌了下来，摔裂的半截身体朝他在笑……

然后他想起老镇的教堂来，还有平安夜的歌声，血红的圣灵之酒。他觉得那一切血红的东西都在他记忆里沉睡着，他们冲破了血管，渗进了他的灵魂。那些血红的罪孽，是他替世人所受的苦痛，是一个亘古以来最初的诅咒。不到死去的那一天不会结束。

他仍是一路走着，却开始有些无端的发抖。他感到周围有无数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那凝视是一阵阵冬夜的寒风，冷进骨子里去。他想要抽身离开，却发现这些眼睛长在他的心里。“我的过去在催促我的死亡，”他想，接着就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他努力寻找这笑声的源来，却在自己的口中找到了答案。

一只猫从他的脚边飞快地窜过，他看到它在对他笑。他忽然有按捺不住的，想要杀死它的欲望。“贱种，”他想，“十字架上的血也洗不净它的存在的不合理，它应该被绞死，用最低贱的绳子——这就是对它的恩宠。”然后他就去追它，可是没有追到，只听到失望在喉咙里爆炸的声音。

一座白色的塔走在他的眼前了。塔高傲而卑贱地呈露着自己不自由的躯体，只感到刺骨的寒冷。它恨自己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所以只能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一样，永远忍受活着的痛苦。昨天，一只没来得及飞回南方的鸟儿死在了它的尖脑袋上，它觉得那鸟尸美极了，但是这么美丽的东西曾经生活在一个一意求生的集体里，这让它觉得恶心。

他注意到白塔的形状了，就像一个没有手脚的思考者。塔尖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我和它都是太阳，”他想，“这就够了。还没出来的那一个，被判出局。”

白塔的身边偎着一座小土丘，丘上盖着白雪，好象坟前祭奠着的白馒头。他看到白馒头上有血红的魔鬼在跳舞——在他梦里狞笑的那个纸糊的魔鬼。

他冲上去，想要扼住魔鬼的喉咙，可是魔鬼转过身来——他看到，那就是他自己！他看到的自己也伸出手来，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可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一种释放的感觉忽然生发了出来：他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跳舞，他看到自己的细胞在歌唱。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畅快地自由过——魔鬼就是天使，天使就是魔鬼；我是天使，我又是魔鬼；血红是我，白色也是我；我就是我！

他又看到那只猫了，它蜷伏在墙角，终于无路可逃。猫突然觉得自己即将脱却寒冷与饥饿，所以很坦然。它回想了一遍在主人隔壁邻居家偷吃到的鲑鱼罐头的美味，就闭上眼睛。但是它没有听到自己皮肤破裂的声音，它感到一阵释然与失望。

他的手穿过了猫的身体，不，是猫穿过了他的空荡荡的手，他回头看去，他的宿舍——哪有宿舍？只是杂草丛生的一座孤坟——破破烂烂的坟碑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何远雪。他一阵战栗，突然像败木一样，倒塌在了尘埃里。那尘埃飞扬起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的镜象，每个镜象里都是一个她——


十年前的玄武湖的夏，隔着厚重的时光的尘埃望去，总有些像梵高的画，满是浓艳而迷离的色块。红的，黄的，白的，各色的，争风吃醋似地燃烧着，灼人的眼。湖边却是长长的，寂静的草阡，串起一个个仿古的暂休椅，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远处。在那不可知的远处，他想，总会走来一个白色的她。她穿着一袭白衫，怀抱一只白色的猫，那猫总爱倏地从白色的她的身边跳开，自顾自去那一片绿色里扑蝶。她却依然白色地沉静在那里，只是那眉宇间的哀伤，好象一个美丽的哥德巴赫猜想。

她坐在那里，没有话。柳的影子温柔地覆盖着她，是华美的冠冕。她开始轻轻地哼歌——水一样的音符，水一样的世界。音符在水的世界里碎成了一千片、一万片、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是她美丽的哀伤，那是荆棘林里孤鸟的绝唱，是浔阳江畔琵琶的清音。那声音的潮水近了、近了，只一刹那，便淹没了他的灵魂。

然后他们相爱，“因为上帝在这一时这一刻，把她安排在这里，并且让我遇见了，”他想。

相爱在秋天的明孝陵。高大的梧桐，零星的残垣，写满无言的寂寥。阳光是薄薄的，透过密密的枝叶缝隙，散落一地时光的印记。游人很多——可这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只有牵着她的手的他和沉静地微笑着的她，走不完的迟迟的秋的古道。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走过光与影的网罗，走过天与地的界限，直走进满满的阳光里去。

相爱在秦淮河的夜。王朝的浮华还没散尽，桨声灯影里却早漾满了情欲的气息。在这火一样的气息里，总能看到一两个苍凉的背影，那背影悠悠地转过身来，就被六朝的金粉抹了一眼。金粉里是金色的画舫，轻轻地摇晃、摇晃，飞荡出一波一波的星光。他们在星光的梦幻里拥抱，他的吻是其中最灿烂的那颗启明星，赶走了她的忧伤。

相爱在冬天的明故宫。枯败的藤蔓爬满宫墙的颓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