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如雪
华北多槐树。
槐树好多种,用长辈的话,笨槐洋槐还有其它,家家都有处处都是。笨槐很少见了。记得小时候,后街路北何姓老奶奶家有一颗很大很粗的笨槐,绿森森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就是他们染着烟香的土坯房子,房子里,住着赶马车的和善爷爷,勤勉持家的奶奶,还有清秀温静的少女姑姑。每到叶茂时候,大槐树上就垂下一串串圆圆长长的绿荚,我们叫它花拉丹,都喜欢寻一串放到嘴里嚼嚼,味道涩涩的带一点韧性,但小小的心却有着快乐的满足,而今,爷爷奶奶早已作古,姑姑的孩子也已成家,大槐树土房子成了记忆中的影子。
第一次闻槐花的香味,似乎是在二十来岁,似乎是个上午,我从老屋子里出来,忽然一股甜甜的味儿,袅袅地飘进我的鼻腔,赶紧吸,那味儿香甜如故,抬头看,哦,甜味儿来自院子里的槐树,树上,正开着晶莹雪白的槐花。似乎刚知道槐花竟是这样好闻,从前的鼻子做什么了?说来也有点遗憾,以后的年月,不知是嗅觉退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槐花的香味儿越来越不得闻到了。
闻不到,我也知道,每当槐花盛开的时候,我就在雪一样的海洋里,飘着香味的海里,花开的日子里,心总是装满了愉快。小时候伙伴家用槐花蒸苦累,到学校讲苦累的味道,我只好听着咽唾沫——母亲只忙着挣工分,从没给我们蒸过,倒是早晨打水,邻家叔叔用一桶泔水和干槐花喂猪,那大猪吃得香啊,可惜不会告诉我干槐花的味道。
也就是闻到槐花香的年龄,我喜欢上了诗词,高兴了也胡乱涂鸦,藏在小本本里。那个春天的晚上,我乘自行车回家,其时一轮皓月当空,稀稀落落的村子燃着安详的灯光,田野是一派朦胧的银色,而这银光又是这样深澈无边,我知道,一树树槐花,就在远远近近中,就在银光的笼罩中,我也知道,家就在数里外的前方,在银纱的轻拢之下。从公路到小路,都是那么干净,也那么宁静,让人直觉得从肉身到灵魂也都像月光一样轻盈透明,那段路是那般无以言述的美好,境由心生,情不自禁写下了这样四句:
“野径幽幽树影斜,只闻槐香不见花。多情应是天上月,一路随行直到家。”
从平仄的角度,这首所谓的诗可以说一塌糊涂,但从心情记忆上,它却是绝美的,真的,以后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想起它,想起那轮月亮,想起那月光下的槐花,可是,再也经营不出那份心情了。岁月啊,我到底是该感谢你还是责问你,当年的我被你送往了何处?
以后,成家过日子,花开时节,总忘不了蹬着房子采一些,下来洗干净放上作料,蒸或炒了让家里人吃鲜,它不是鱼不是肉,但它是一种乡味儿,是一种心情,是一年里不可复制的快乐。记得有一次,有人找我,我正就着炒槐花喝啤酒,那个初次谋面的人大为惊奇,连连赞叹;在现在的学校里,花开时,也有学生采一兜送来,我总是很享受很珍惜,当生活中的快乐来到你身边时,为什么不好好拥有它呢?
而今,槐花又在开着,家家的院里都有团团的雪白,和田野上的、百千里外的连成一片。我依旧闻不见槐花的香味儿,但我很愿意徜徉在花的海洋里,吸几口从槐花上飘来的空气,我在心里念着:槐花如海,心情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