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途
室内的桌上,摆着一个不足三寸的陶偶。那陶偶瘦长的身,穿着汉服,戴着一顶蓝色的三角帽,脸色很白,但颊上却两团嫣红,笑眯眯的表情,如同一个中式的小丑。
它每天立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清晨出去,傍晚归来。从无怨言,从不改变。我素来觉得这这些没有生命却长着人形的物体很恐怖,和它们对视,却始终无法捕捉到它的眼神,无法进入它的灵魂。它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肉体”。我难以想象万一它们有了灵魂会怎样?得道登仙?还是成了妖物来祸害人间?因为它们被世人窥视了太久。——我一直不敢仔仔细细地端详一尊偶。包括寺庙那些佛像金身。
然而,有一天,这个陶偶突然断成了两截。而且是齐腰而断。断裂处凄凉地展现在我面前,只是红色的陶土而已,我却觉得那简直是殷殷血肉。而陶偶是不知疼痛的,它依旧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肢体分离地躺再那里,也是笑眯眯地对着我。它却不知,我心已痛到极点。对着它分成两截的身子,彷徨,迷茫,踌躇,慌乱,不知所措。也不去追究到底是什么原因害得成了这番模样,只是用尽心思地想去把它修缮好。
后来我真的修好了它,让它依旧稳稳地立在桌上。可是,我再也不敢让它站在桌上,而是藏进了墙上的壁洞里,用锁锁好。透过玻璃望向壁洞,里面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只依稀可见陶偶那笑眯眯的表情。
后来,确定这里安全,于是再也不敢去窥视它。因为那壁洞太阴暗,太深邃,有一种要将我吸进去的气势,我觉得我也会像陶偶一样,被锁在那壁洞里,永远见不得天日。——那壁洞,是个佛龛,拿来藏经书。现在,它和佛在一起。
然而我似乎从没尊敬过佛,因为我从没翻阅那里面的经书,也没对里面的佛膜拜过。我知道,佛祖恨透了我。——或者佛祖是不会恨人的。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见那笑眯眯的陶偶架着祥云,平淡地告诉我说:我守了你很久,现在是我归去的时候了。记住,我叫莲渡,观音点化了我,我去观音座下修行。别忘了,我的法号,莲渡……
莲渡。
我惊慌地去看那个佛龛,佛龛依旧幽暗深邃,可是,陶偶那笑眯眯的表情已不在。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突然惊醒。是梦吗?真的是梦吗?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大汗淋漓地喘着气。过了很久,才被扯回现实。
是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在梦里做梦,梦见那根本不存在的“它”跟我说“它”的法号……
莲渡。
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样一个陶偶,也没有在家里设过一个拿来当佛龛的壁洞。
但是,如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是对的,那么,我在白天想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想起我昨日有过去趟寺院净化下心灵的念头,只是还没确定要不要去而已。人的灵魂如同电脑,长期不净化,就满是垃圾。这些垃圾或许无多大伤害,但是,会让电脑,让自身变得迟钝。对尘世会越来越麻木。所以,我习惯于隔些日子,去净化下自己。而这一隔隔了太久。
或者,莲渡,这是种暗示吧。
我匆匆起床,去了我认为杭州最清净的“佛门净地”,上中下三天竺,
从山脚起,三个天竺排列依次是法镜寺,法净寺,法喜寺。我好奇过为何上天竺不叫法静寺之类,但是,佛门之地,一切皆有定数,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容不得我多思。
我痛恨将一座本来很正常很普通的寺庙改建得规模宏大,而且带着种种赢利的心理存在在貌似远隔红尘的山中。本来是可以坐车上山的,但我一直沿着小道步行上山。我是来朝拜,来求佛,来问佛,而不是来游玩。就好比一路走去,不断有商贩来兜售香烛,而我却一直不买帐一样。不是心疼钱,也不是心不诚。而是,我将自己当香烛就可以了,何必假他人手上之物?我该在佛前,将自己点燃,将自己的心点燃。若不然,光凭一炷香,能把自己的心照得透亮,让忙碌的佛主来看你一眼么?
法净寺和法喜寺在大规模地修缮,这种借佛之名义,来大兴土木,素来为我所不屑。但是……又叹一声,这世上,若非这样种种理由,佛还能有人去搭理么?法净寺里有佛学院,一进门看到贴着的公告,有2004年的毕业生合照。学僧们摆出各类姿势,聚在一起,如同罗汉。我数了三遍,确定,是十七位。于是,心中又别地一跳,为何是十七?少了谁?虽然谁也没规定,一定要遵循着“十八罗汉”的数据,可是,我依旧觉得那里少了谁。
在上中天竺只饶了一圈,相反,在下天竺逗留了很久。
下天竺法镜寺是尼庵。而今天刚好在做一场超生的法事,照说,我是不该在那里逗留太久,而打搅到她们的。但是一进了山门,我再也不想迈脚出去。——这实在是个清修的好去处。小小的规模,却构造齐全。佛门中该有的,这里全都有了。经过了藏经阁,也看过了菜园,站在正殿前,面对着殿内高大的佛像,突然屏息。佛像下,师太们在饶来饶去地念经。
——我一进山门就听到吟哦声了,原来不是音箱里播放的。
师太们凝眉敛容,眼观鼻,鼻观心,收手于胸腹,踏动芒鞋,来来去去有节奏地走着,声声“南无阿弥陀佛”,不断飘入我耳中。对于我这个外人的骚扰,她们全然不顾。仔细看去,都剃度了,但受戒的并非全部。队伍后跟着一俗家女子,估计是这场法事的主人,要么就是刚入门的居士。她也虔诚地跟随着,时走时停,时跪时拜,一丝不苟。——你可以不信佛,但你一旦进了佛这道门,就要遵循它的原则。
看着师太们来回走动诵经,再望着那高大的佛像,猛然间,一股辛酸滋味,翻涌上心头。扶门立着,泪居然落下。——想不到屈无,真的是个多思多虑,多愁善感的凡人。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只顾自己,木人般站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佛,还是看那些诵经的佛门弟子。
等到觉得累了,在门外的凳上坐下,继续望着那佛堂出神。
佛堂外,有四缸已凋谢的荷花,几盆茶花。其中一个盆内,居然长出了巨大的凤仙花。这凤仙花居然有一人之高,草本的植物,却长得像木本花树,矗立在那里,一树繁花,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热闹地开放,它冷笑着看着我,朵朵鲜花张放着,笑我的失败。而另一盆茶花盆里,居然掉着最后一朵凋谢的大大的茶花。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茶花。——这佛门清净之地,连花草,都长得骨骼不凡了罢。它有权讥笑我,但我不服它比我幸运。
我凝视年些花草甚久,因为不知道暂时将目光停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