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生活在乡下,偶尔到城里来看我们,只有生病的那次在我城里的家住了两天。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觉得还是乡下活得舒坦。我很少回家,对老家的记忆还是过去的样子:淳朴的乡情、善良的母亲、田园诗一样的生活。静下来的时候,总是回忆起家乡的田野、辛劳的母亲以及浓浓的乡情:
后院的园子
后院原本是旧房的废墟,堆满瓦砾,长满蒿草。有几个季节,那里是我们小孩子们的天地:藏猫猫、追蝴蝶、逮虫子、挖野菜等等,十分有趣。忽然有一天,母亲在那里用酸枣枝编了篱笆,谁也不许进了。
母亲将瓦砾推到一角,清理出一块平坦的土地来,松软的土壤在阳光下发酵,散发着好闻的气味,我很想去那里踩一下,感受那又软又暖的感觉。母亲坚决不允许我们再去,拿了枝条像哄鸟雀一样哄走我们。
松软的土里很快拱出了植物的芽,像一串苏醒的梦:那里长出了豆角、西红柿、茄子等。有藤曼的豆角爬上了墙,矮墩墩的茄子肥肥地蹲在那里,西红柿点起了“红灯笼”。很快,我们吃到了那些美味。夏季里,我们的饭菜很丰盛,再没有了过去那饥饿的感觉。
秋天,收获的时候,山药、土豆堆成了小山,看来足够一个冬天的消耗了。在秋阳的照耀下,母亲在收获的小憩中陶醉在丰收的景象里。一个隐蔽在后院的园子竟然解决了一家人大半年的口粮,母亲为自己的发现和创造而自豪。我渐渐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占领孩子们的乐园,为什么那么认真地呵护那片园子了。在那个年代,提供足够的食物是母亲的第一责任。
那年冬天很漫长。因为有后院的收获,我们一家过得比较悠然,因为我们不必担心因为食物短缺而发生饥谨。但是,邻居们的食物已经告罄了,与我一起的几个小子,玩的时候没有了力气,坐在墙角喊饿。母亲分给他们几个山药蛋,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还巴着眼看我家锅上冒热气的笼屉。母亲“唏溜”着,从热锅里拣了一篮子山药分给那几个小子,让他们拿回家。
一天晚上,我刚睡下,却听到有人在哭泣,原来是邻家的婶子在哭诉自家“半大的小子吃死老子”,家里的粮食被几个半大的小子吃光了,已经断粮两天了。
母亲去后院装了两袋土豆,让大婶扛走,那几乎是那堆土豆的一半了。之后,我们吃饭也得精打细算起来。大婶很感激母亲的帮助,来年的春天,和母亲一起在那片园子里种植,又清理了一堆瓦砾,开拓出一块新地。那片隐藏在房子后面的菜园,在那个饥谨的年代成了食物的宝库。母亲一直将那片园子侍弄到分田到户的时候。
到了城里,母亲为城市里成片的绿地惋惜,说那里不知道能种出多少蔬菜呀?!母亲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和时宜,但是走过草地的时候总是发出那样的感慨。
送亲情饭
母亲是温和的人,她看重邻里亲情关系,总是想尽办法维系和加深那淳朴的感情。除了串门探望、促膝谈心、帮衬生活以外,母亲和当时的许多母亲们一样,有一样很特别的做法:送亲情饭。
每每家里做些特别的饭菜,母亲就匀出些来,打成几包,让我和弟弟去送给几个本家,也送给远房的乡亲。有时是因为改善伙食,如做了水饺,或是煎了几个鸡蛋;有时是赶上节令,做了几样时令的饭菜;有时是摘了新鲜的瓜果,如煮了地瓜或青豆之类的东西,都要分些出来去送的。我和弟弟很乐意跑着去送,因为,每到一家都会得到几句称赞的话,有时候还会得到对方回馈的好的吃食。那些十分普通的饭菜,超越饭菜的本身价值,始终充满感情。这些人家都是和我家一样的清苦人家,送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送亲情饭完全是为了维系那份淳朴的乡情,没有一点现代人们认为的那种功利世俗的观点。
在赠予别人的同时,我家也经常得到别人的馈赠,虽然饭菜都很普通,但品尝那饭菜心里总是暖融融的。与我们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通常都是送亲情饭的信使,这个过程不仅维系了家族邻居的传统友情,而且在我们少年的心里种下了关爱和友谊的种子。直到今天回忆起来,还十分感动。在城市邻里往来越来越少的今天,就更觉得那份温馨的可贵。我很期望,居民楼里能有人送给我一份亲情饭,也曾想让自家的孩子派送出几份,但是,终究没有成功,一直是个遗憾。倒是母亲来看我时,在楼梯口顺手将几捆鲜菜给了邻居,惹得邻居好话不断,非得约我们一家去饭店做客作为回赠不可,闹得好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