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汤稀有馍

小时候在农村,生活比较困难,一般家庭吃面条是较为奢侈的事,仅偶尔为之,还是喝汤面条。面条一般还不是全白面擀制,还要尽可能多掺些杂面。即使这样,一家人也舍不得放开肚皮喝,为了节省,擀面条尽可能是晚饭(叫做喝汤),多加些水,配上中午的剩馍(窝窝头)。有教养的家庭,往往互相谦让,稠的不足,就再喝碗汤。有妯娌的大家庭,若平时关系不融洽,还可能因各自的孩子多吃少吃而闹矛盾。即使小家庭,也有挣吃挣喝的人。有一女人,每次擀面条,都是自己先捞稠的,而对忠厚老实的丈夫说:“老王,汤稀有馍。”慢慢地,在全村留下了这一名言和笑柄。
没想到,生活如此富裕的若干年后,还有此类事情的发生。刚结婚时,还是二人世界,晚上做稀饭有时做多了,妻子就建议:“你别吃馍了,多喝碗饭好了,要不明天就扔了。”早饭熥了两个馒头,一个是先天晚上买的;一个是前天晚上剩的。只见妻通过认真对比、挑拣——她近视又不愿戴眼镜——终于确定了哪个是新的,马上紧紧地攥在手中,而把那个剩的留给了我。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我简直替她尴尬,笑着说:你不傻呀。她看我发现了,也不好意思了,以后就改了——凡有一个新的一个剩的,必先掰半个新的,吃完后再掰半个剩的吃。新馒头和剩一天的馒头差别不大,剩一个晚上的馒头和剩两个晚上的馒头熥后也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无论在质量上、口感上还是外观上。我小时候有相当一段时间是只能吃粗粮馍的,其间哪天有一个白面馒头(那时叫好馍)——哪怕是剩的凉的硬的,都是吃得津津有味。可如今这种半个新的半个剩的热馒头却让人吃得不是味。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磕磕碰碰中五年过去了,涛声依旧。凡从电饭锅里盛蒸米饭,把全白的盛给自己,把锅底那些带咖啡色像糊锅的部分盛给我。分吃一个苹果时,她只吃好的一半,而把有疤的一半给我。去掉疤,苹果的味道没有什么变化,可那个疤却留在了我心中。除了在家里挑肥拣瘦,妻逛街时常常买小吃和零食,以至一次训斥女儿时,被四岁的女儿反唇相讥:“说我长个吃心,你才长个吃心呢,到街上偷吃凉皮、凉粉、烤羊肉串、烤鱿鱼。”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她:“以后我就叫你‘偷吃东西’。”除此雅号,女儿还给她起了另一个名字。一次因冰箱后窗台上的尘土弄了一手黑,埋怨其母:“你咋不收拾家,以后我就叫你‘太懒’。”
结婚数年,早已卸掉伪装,各种臭毛病原形毕露。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不知刷牙,家无外人时肆无忌惮地放响屁,小便不关卫生间的门,等等。除了逛商场、买小吃,她回家就以睡觉、吃零食为主,连孩子也懒得管。津津乐道的是,哪次在哪里吃的什么非常好吃,哪个小吃店如何如何好。难怪西方哲人有言:“草地上开满鲜花,牛羊看到的只有饲料。”面对这样一个中年妇女,怎能不出现“审美疲劳”?这年头,市里的媳妇一般不愿回农村的婆家,哪怕在县城。有一年春节下雪,我说咱不回去吧。她斩钉截铁地说:“过年不回去会行!”我正要感动,后半句话一下让我凉到了雪地里——“不回去,孩子咋要压岁钱?”有些话,必须听完,才能听出弦外之音或搞笑效果。这让我想起来刚听说的一个段子,某人骂领导是猪,被判刑——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罪。婚姻有7年之痒的说法。过了这个危险期,应该磨合得很好了,就牢固了。其实也未必,从婚龄一天的到五六十年的,都有离婚的。那种尖酸奸猾好吃懒做之人,时间再长也没有一点长进。家里盥洗间的毛巾各用各的,各洗各的。厨房里还有一条,以备偶尔擦一下手。一次,我责怪道:“洗衣服时(用洗衣机)你咋不把厨房里那条毛巾洗一洗?”“那一条,我不用,我也不洗。”孩子放暑假回了老家,剩下二人世界,更不想做饭了。星期天睡了一下午,晚饭前起床说,我不在家吃饭,你把早上的剩饭吃了吧。然后扬长而去,逛商场,吃小吃。每有剩饭,妻必说:“凭什么让我吃剩的?”因孩子小,渐渐地,吃剩饭成了我的专利。夏日的晚上10点,市中心仍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我突然拉肚,药店距家不过500米,但不出去买药,理由是累了,想睡觉。同是晚上,在家听到街上有爆玉米花的响声,拎上玉米大街小巷串胡同找,十分执着,乐此不疲。家里剩下两个苹果,自己吃一个,藏一个。这还是在一个三口之家,除了偶尔忘了买,从不断水果的在当地也算是中等收入之家。但幸福指数与收入常不成正比。孔子说,孝顺的最高境界是“色难”——始终给父母好脸色,而不仅在于物质生活。是的,幸福不在于物质。关于什么样的女人最幸福?答案多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一种说法是,买菜做饭的女人最幸福。但也有目光短浅的女人不这样认为,“我买菜,我做饭,我洗刷,那不太亏了?”三口之家,大人各自上班,难得星期天给孩子包顿饺子。因小锅必须分两次煮,妻必说:“我得吃第一锅。”先吃后吃,没什么区别,可一听这话,再好的饺子,还有什么味?
利益像一把沙子,抓得越紧失去的越多。幸福不知道珍惜,也容易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