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纯真的距离
说起来真是惭愧,还有人说我纯真。嘁,我还纯真吗?如果是,那也是好早好早以前的事情了。对于“人之初,性本善”的话,我是不敢全然相信了。因为经历让我知道,人的本性里,有欲望,有贪念,有好多好多如果不加警戒就会变恶的东西。下坡容易上坡难,人如果失去戒备、慎独,如果在某些“机会”面前不克制一下,滑坡那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每个人都纯真过,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纯真,每个人都向往纯真,每个人都对曾经的纯真非常留恋。然而,现在说我纯真或者说某某人纯真,我是不会相信了。我不是圣人,怎么可能在灯红酒绿中保持纯真呢;她不是圣女,怎么可能面对利来利往无动于衷呢!周熙敦说“莲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莲被浸染得还不够,莲还没处于当下这种无处不在的污泥或浸濯之中。现在之莲,又怎么可以整日被种种风气熏染而不变色、被各种酒色浸泡而不污秽、被南来北往无数标签指示而不昏迷?每个人都抱着无比纯真的理想上路,为什么最后都变得不能纯真或者纯真不起来,除开身心发育导引的自然变化之外,环境之影响、自我之脆弱,都在其中。
滑坡少有断崖式的,变化多在不经意间。如果有人说,咱去干坏事去吧,稍有戒惧之心都会断然拒绝;然而如果有人说,咱去吃顿饭、喝次酒、洗回脚、打次牌、看个片子等等,就没那么大决心拒绝了。好些时候,虽然内心不情愿也会自我安慰:没什么,别人能做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干?不能让人家没面子,也不能让自己没面子;人还是要活得大众些。还有些时候是因为我们也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更有些时候是心里忽然腾起的欲念燃烧了,趁着别人的邀请而顺势而行。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何况意志本身就不那么坚定。如此,纯的就染色了,洁的就污秽了。其时,心中还保留着有力的借口:水至清则无鱼。后来鱼是看到了不少,而自己已经面目全非,快认不出来了。
表扬我的同事自己在追忆,讲一路走来的认真与执着,到底也还算是一种自我表扬吧。她讲某领导告别时对她的忠告:优点是认真,缺点是太认真。认真算是纯的一部分吧。这位我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同志,过去确实如领导忠告的那样,认真执着。现在呢?我也不敢说她的纯真是不是还在,还有多少在。一些事实是,她也在有选择地做事,遇到问题也不会仗义执言;在与自己曾经意见相左同志的遗留问题上,偏执的厉害;对于流行于世的“灵活”“随便”“马虎”等现代作派虽然看不惯,但也不会直接批评,不关自己及朋友们的事情,也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少说为佳”的态度;她是明显地成熟起来了,她也明显地没有曾经的那种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清澄了。
我们共同的语言都是过去。“过去,你是那么原则地处理事情,严格管理,叫我们每天紧张工作的。”她算是批评还是表扬呢,我吃不太准。批评的是过去心地纯真的时代,负责一个单位的工作,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太多的人。现在想来,还是对大家关心不够。上次去徐州见到老大姐,心存遗憾,当年她工作那么优秀,怎么没有推荐她当先进呢!因为那是我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啊!回忆数年前的事情,虽然从中能找出清纯来,但也显得生涩、幼稚、简单。到底做一个有水平的负责人,不能单靠纯真、正派就可以的。表扬的成分有那么一点点,回忆起来也是很甘甜的。应当讲,当年我们能够心无傍鹜、一心扑在工作上,社会环境、传统影响与个人自觉的氛围形成了非常和顺的共鸣。
当然不能把思想滑坡、精神不振的原因全部归结到社会环境和他人影响之上。大家都在一样的社会环境下,雷锋还是脱颖而出,张海迪自强不息的精神还是影响了一代人;虽然有扶不起的老人,但也有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还有热心公益的青年人,在我们身边还有不少默默无闻为国家建设付出和牺牲的人们……我们之所以不那么纯、不那么真了,更多的还在自身,在自我要求不高,在随波逐流的路上越来越放弃了自律、迷失了自我。
纯真是离不开自我约束、自我修正、自我锤炼、自我较真的。过去的纯真,无不在自我剖析中得到检测,从而明白昨去今来、昨是今非面前如何前行;现在的迷蒙,无不在失去自我修正后活得朦胧。还需要约束吗?一个声音说,已经活得够累了,就放松一下吧。还要锤炼吗?一个声音说,辛辛苦苦半辈子,发展得很不错,不用那么自讨苦吃了吧!还要较真吗?一个声音说,瞧瞧又犯傻,现在谁那么认真啊,得过且过,才是成熟的表现;见风使舵,才是老练的样子,怎么,一个老同志了,永远那么幼稚怎么得了!需要剖析自我吗?一个声音说,不用不用,你一个普通职员,工作负责,勤勤恳恳,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什么需要你剖析的?你要剖析说自己这儿不行那儿不好,不就是在变相批评别人问题更多吗?
是的,那个声音讲的没错,这就是我之所以变得麻木不仁、与纯真距离越来越远的真实原由。我不能检讨自己,因为不能用自我批评的方式批评别人;我不能太过努力,因为我不能让别人感觉还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一个老同志还那么干,让我们情何以堪;我不能太清白,因为每个人都不能清白得让人害怕,最后因此弄到你无法立足的地步;我也不能像过去关爱我的领导那样直截了当地批评任何人,因为我既不负责工作、我也不能让别人误解我有多好、确实我也有很多缺点,那些不愿意让人爱的人我也没理由一如既往奋不顾身地去爱他啊!
我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那就是过去生活里我们情真意切地走在一起,我们极其快乐地工作生活。梦醒时分,我总会想,清纯难道就这样远远地无法追回了吗?后来我明白,清纯是不可玷污的,既然我爱着清纯,那么我就只能远遁。我与清纯的距离,是可以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是保存在心里而无法实现的。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以我的处境以及觉悟,我与清纯已经无法亲近。但我仍然极其尊重保留着清纯的一切事物,比如那些文化大师、红领巾下的孩子,比如自然世界里的那些花草树木、山水云雨。我已经知道,我今生的伤悲,将来自于失去清纯之迷失、失去真切之虚浮。
纯真啊,我真的很想很想靠近你。

2015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