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样的一个下午,有微风,有炎阳,有杂在风中的花草香。那时,我正靠在树荫里的秋千上捧了一本书听鸟儿吟唱,于是,我遇见了《江城子》,它轻轻的走近我,告诉我人世间有一种思念叫做“十年生死,两茫茫”。
自别后,两茫茫,笑语也牵强。
无人处,泪千行,暗恨不能忘。
(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喜欢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这首词,一边写一边在头脑想象出一个空灵的声音轻轻诵读。
是冰凉似水安安静静的黑夜,没有灯光,有一轮清清冷冷不那么明亮的月亮。不知怎的,突然就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不能在床上安睡了。不能入眠的人气急败坏地坐起身来试图驱散心中的烦闷,然而就在这时,他呆住了。对面窗下那个对着铜镜细抹淡妆的女子,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儿吗?那眉眼那发梢那噙着笑微微上扬的嘴角,在在都仍然刻骨铭心呵。
似是注意到自己被人注视着,女子缓缓转过头,嫣然一笑,万物都在此刻归于静寂了。是了呵,自己心里一直寻觅的人就在这里了呵。忘了动,亦忘了说话,连呼吸都要一并忘记了。两个人,隔了咫尺,隔了十年的光阴,默默地看着对方,恍若隔世。当年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鬓发已初现斑白,曾经的剑眉星目清秀英俊如今却也染了人间烟尘的味道;女子身上却没有半点光阴留下的痕迹,纤软腰肢,皓齿明眸,一如当年。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期待有这样的一刻让自己倾诉潜藏积聚了十年的思念,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却忘记了张口。只是一动不动痴痴的看着,怕自己一个眨眼那道倩影就隐入窗外浓厚的夜色里。
你好么?我,很好。千万种思绪,最后俱都化成了两行清清淡淡相思泪,流过脸颊,又流入心里。
(三)
史料记载,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年)春,十九岁的苏轼与比他小三岁的王弗喜结良缘。那是苏轼一生里最美的一个春天吧,那时的苏轼,洒脱不羁,坦率豪爽,初出茅庐,血气方刚;那时的王弗,温柔体贴,知书识礼,温婉贤良。白天,两个人吟诗作画抚琴;晚上,苏轼潜心夜读,王弗在一旁静静陪伴,遇到苏轼遗忘处,则提醒之。一盏灯光昏黄,一本墨迹飘香,一室温馨和睦,一说红袖添香。
这样亲密无间琴瑟和鸣的日子,两个人过了十一年。王弗一直用善解人意的微笑陪着苏轼,看着他二十二岁的时候进士及第、看着他仅二十六岁就担任大理评事、风翔府签判。太习惯两个人在一起的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所以,当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二月年仅二十七岁的王弗突然病逝的时候,苏轼心中,岂止是悲痛欲绝。耳边依稀还闻昔日伊人笑语,眼前还闪现着娇俏可人儿的一颦一笑,衣襟上还残留着纤纤素手的暖暖温度,可是,在旧日时光里心甘情愿陪在自己身边巧笑倩兮的人儿却早已随着当年两人吟诵过的满地落红一起,黯然凋落,归于尘泥。
想,怎敢回想?夜深人静处,喧嚣浮华处,那人生,那笑语,总是挟着滚滚的思念而来,曾经一起品过的诗饮过的酒弹过的曲,此时都变成了穿肠毒药,啃噬身心,连呼吸都觉得痛了。忘,如何能忘?十年的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生死相许,早已深入骨髓。如今牵一发而动全身,光是想到要忘记一切这个想法,就已觉得痛不欲生。
(四)
初初遇见,以为苏轼永远是豪气干云的,是洒脱旷达的。以为他只有“左牵黄,右擎苍,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的狂放不羁;只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雄姿英发;只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定从容。直到看懂这句倍感无奈凄凉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那个叫王弗的女子,以自己的温婉贤淑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在这个女子面前,他不再是大理评事不再是风翔府签判不再是受人爱戴的太守,他只是个除去伪装后坦坦荡荡面对自己心爱女子的男人。他会脸红心跳会怒气丛生亦会悲痛欲绝,会在豪放的外表下留一颗温柔婉约的心,与普通人无异。
在外一生豪放,婉约柔情,留给你一人独享。
(五)
十年生死两茫茫,巫山沧海,久久未相忘;
料得年年肠断处,不应有恨,唯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