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的故事(五)
几番寒来暑往,马路边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我奶奶一家就像树底下砖缝间破土而出的野草,几经风霜雨雪的摧残,不屈不饶,顽强地在大上海生存了下来。
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家人渐渐摆脱了失去女儿的悲痛,毕竟,路还得朝前走,日子还得往前过。
此后,我爷爷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路边摆一摊儿,帮人家代写书信。倒是我奶奶被一家日资企业----内外棉七厂录用了,成了中国第一代纺织女工,我爸此时也长成了结实的壮小伙,凭力气拉“老虎车”(一种拉货的人力车)挣钱养家。
时光的指针定格到了民国26年(1937年)。
八月十三日深夜,盘踞在日租界的日本军人和停泊在吴淞口的日舰“出云号”打响了占领上海的第一枪,大批日军从宝山、闸北和虹口三个方向同时向中国军队展开猛烈的进攻。中国驻军在张治中将军指挥下,予以坚决的回击,淞沪抗战就此爆发。
号称“东方巴黎”的十里洋场成了血与火的海洋,在吐着火舌的机关枪前,成群的平民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去,到处是横飞的子弹与弹片,到处是哭爹喊娘的呼叫声。
有钱人早就带着金银细软乘船、坐飞机逃往南京、武汉、重庆等大后方。
穷人也要活命,穷人逃难的方式只能靠两条腿。
我奶奶一家三口清晨冒险穿过日寇的封锁线,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西。到了傍晚,已经进入了青浦县界。再往前走,我奶奶实在是走不动了,喘着气儿坐在路边,我爷爷帮她脱下鞋子,一双小脚(我奶奶是缠脚的)血淋淋地和鞋袜粘在一起了。
“孩子他妈,就到这儿吧,已经走了八十多里路了,再走下去,你这脚恐怕——”我爷爷不无怜惜地劝我奶奶。
“日本人会追到这儿吗?”
“不能吧,前线还有国军在挡着哩。”
于是一家人就在此歇了下来。
这里就是几十年后蜚声全国的江南水乡——朱家角。
清嘉庆年间,宋如林在《珠里小志》(朱家角古称珠里)序中如是描述道:“今珠里为青溪一隅,烟火千家,北接昆山,南连谷水,其街衢绵亘,商贩交通,水木清华,文儒辈出……过是里者,群羡让耕、让畔之风犹古,而比户弦歌不辍也。虽高阳里、冠盖里媲美可也。”不过此时的朱家角已是人去镇空,人烟稀少,不及当年繁华之一二。
初到小镇,清幽神秘的小巷,青石板砌就的小路,拱如彩虹的小桥,桨声悠悠的小船。这一切让我爷爷喜欢上了。他说,我朱某人留在朱家角,是天意,不走了。
可惜了我爷爷饱读诗书,却不明白古史中许许多多不得不避开的忌讳,闻仲丧命绝龙岭,庞统(凤雏)遇难落凤坡,及至后来的戴笠坠机戴山,都是冥冥中的注定。就是这个错误的选择,美丽的江南水乡竟成了我爷爷生命行程中的最后一个驿站。
镇里空闲房屋甚多,很容易就寻上一间暂且栖身。那段时间,不断有从市里逃出来的难民带来新消息,有说日本军攻占了上海大部,也有说国军将士奋勇杀敌,日军损失惨重,更有人把率领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团长说成是“天神”转世。
天气渐渐转凉了,战事已经三个多月了。一天,我奶奶娘家的一个亲戚听说他们逃难避在朱家角,赶了不少路来看望。临走的时候,我奶奶对我爷爷说,他爹,一起去送送吧,兵荒马乱的时候,人家大老远的来也不容易,咱得尽个礼数。我爷爷想想也是,于是整理好衣襟,一起出门了。
送走客人,刚翻过放生桥,不料迎面正碰上一队端着上了枪刺的日本兵。领头的看到我爷爷,兴奋得大声哇哇地叫了起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日本兵扑过来把我爷爷围住,绳捆索绑拖了就走,我奶奶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好,日本人已经打到了青浦。她拼命拉着我爷爷,央求领头的行个好。我爷爷也使劲挣脱,但在凶恶的日本鬼子前是徒劳的。
临押走前,我爷爷朝我奶奶说了一句怨话,就是你叫我出来的。这是我爷爷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
我奶奶一路上跌跌撞撞哭到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我不好,我为啥叫他出来?不出来就没事了,可我真的不知道日本人到了青浦,真的不知道呀。”
仅仅隔了一天,另一队日本兵又来到了朱家角,看到男人就抓,正好我爸也在家,正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抓起菜刀要和日本人拼。我奶奶一把抓着他手,把他推进旁边一堆稻草垛里,上面再用稻草盖上。
刚做好,日本兵冲进来了,领头的是个仁丹胡,仁丹胡用眼神四周搜索了一圈,问我奶奶“男人的有?”我奶奶抖抖索索地摆摆手,或许仁丹胡从我奶奶慌张的神情中看出了破绽,拔出军刀指着那堆稻草垛,“里面的有人!”说着就要用力刺进去,我奶奶知道再不出来非得出事,抢身挡在军刀前,把我爸从草垛里拉了出来。仁丹胡收起军刀,一挥手,上来几个日本兵,按着我爸双臂。
我奶奶慌神了,又是前天那一出的重现,如果儿子再被抓走,这个家就彻底毁了,她也活不下去了。于是她双腿一屈,跪在仁丹胡面前,仁丹胡却仰面朝天,大声喝道“开路。”我奶奶脑子里电闪火花一瞬间,猛地从衣襟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