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桑玛
山里的桑玛,山外的我。
“你从我的左眼里看到了什么?”
“冰凉。”
“从左眼里呢?”
“温暖。”
那天我问镜子里的自己,冷暖就这样轮回。大概是习惯了从左往右看书,所以看世界总是先看到冷再看到暖,也庆幸自己得宠,生活总是好的。
我喜欢看自己,但更多的是看别人。
那年夏天和桑玛去洗澡,露天浴场,白沙为底,绿叶为棚。第一次注意到桑玛长那么壮,像头小牛。以前只觉得他可黑,从脖子往上就牙齿白,还有那双眸子亮得透彻和干净.以后就老叫他大苯牛了呵……
桑玛是藏族人,随祖辈迁到内地,几代下来虽还保留着藏族的民俗习惯,但从他身上已看不到那种奔放和洒脱了,也想从草原到大山里,没有空旷心怎么飞翔,没有马儿陪奔,不能与羚羊角逐,整天面对土丘,望着一线天,除了能培养几份悠然也没别的了。
小时候家里的孩子多,又是计划生育走紧,凭着父辈们的交情,我被送去和桑玛一起住。我们一起尿床,分不清楚就一块挨揍,一起和泥巴,糊得满脸都是,一起叠飞机……为争一碗饭,摔了饭碗,我们俩吓得躲到山上不敢回家,最后背了一捆柴才免过一顿训斥。
小学毕业后,阿爸没让桑玛继续上学,我上中学那年挥泪和他们一家告别。那年我十二,整整十年的时间我们俩在一块玩耍,一块掏鸟蛋儿,一块逮松鼠仔,一起挨打……
以后上了高中、大学,总少了机会回去,总想把一些记忆换算成文字,仿佛记忆总是不可靠的,会溜走,会融掉。
最近一次去山里是去年的九月份,山上林子里的叶已微黄,水渠里的水也越流越细了。一样的山不一样的是原来土黄色的马古石道换成了柏油马路,像一条玉带盘旋于深山老林中。小时候走这条路是相当辛苦的。路像是折扇,找不到可以立稳身子的地方,桑玛个头比我大,总是装大哥要不拽住我的手,要不扛着我的肩,让我走里边,自己揽着崖边走。没人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崖边说上会悄悄话,下边是十几丈深的崖子还有泛着泡沫的深潭,水哗哗的流,水花悠悠的走……
“兔崽子们……你们胆真大,快点给我过来”,有乡里乡亲们路过就免不了这样的训斥。
那时候他说他喜欢上了邻居家的小妮子,还偷煮了家里的鸡蛋给人家。阿爸问起还诬陷是我干的,我算是背上了黑锅被阿爸揍了一顿,鸡蛋是留给阿妈的,阿妈的身体一直不好。那次我真是委屈了好几天,至今还记得阿爸那泛光的眼神……他以后很多事都让着我,哈哈……我倒是因祸得福,后来那小妮子对我倒挺好的。
那荒唐的情感竟成了我们之间的隔膜,我老是偷偷瞥见他在瞪我,没事我俩走在河趴上,他老是使劲儿地把石头往河里踹。那女孩在水边洗衣服的时候,她就往河里扔石头,气得人家抹眼泪儿,还回家告了他一状。那天晚上,鸡毛掸子加巴掌他没少挨,站在院子里耷拉着头挤眼泪,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他说我真不够意思,以后我们俩一张床睡两头。
记得九岁那年我姑奶奶家有亲事,爸爸来接我,那里是个飞机场,我拉上桑玛一起去。那是他第一次走出深山,他说山外的水没山里的水爽朗,流的总是偷偷摸摸的,倒是山外的太阳特别勤快比山里面的早出来。坐在汽车上他不住的向外张望,看连成片的大村子,看河上架的大桥。我看他的眼都被风吹流泪了,还是抑制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爸爸把玻璃打上了,他的脸蛋还是紧紧贴着玻璃。
“哇----”下车的时候我们俩都呆了,南北几千米的跑道上整整齐齐的停着上百架的战斗机,一行行流线型的姿态,一段段锋利的线条,还有几架正被重卡牵引着在跑道上穿行。
在陌生的地方桑玛显得格外怕人,总是羞答答地躲着,把我往人前推,看到飞机就凑到我耳朵上跟我吵吵着飞机的大。也是,以前我们俩把弄的都是些纸飞机,哭着闹着让阿爸到县城买个玩具飞机,也总是藏着舍不得玩。今天真是把眼瞪得溜圆让目光四下闹。
“想不想摸一把?”,我瞅了桑玛一眼,他不吱声一个劲儿地点头。
天还没黑,我俩就潜伏在风向草里,风带着草一拨一拨的晃悠,我们俩左看看右瞧瞧学着解放军叔叔的样子匍匐前进,看到没人,“嗖----”的一声冲了上去,摸了一下拔腿就跑。
“给我站住!!”,那声声如雷廷,看护警卫正好和我们撞个满怀。接下来就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然后呢就成了一场爱国主义说教。当时真吓懵了,说的内容不记得了,记得一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楚路才让回去,倒是那人的模样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楚得很。平头,短短的头发一根根的竖着,像针一样刺人的眼,黑黑的肤色一绺小胡须,披着一身军绿大衣。
全部的亲戚都发动找我们,找疯了,回去自然而然又是一顿骂,幸亏姑奶奶护着,屁股上没落上巴掌印。
生活越来越好了,国家修建太澳高速那年冬天,选线正好从桑玛家的后山上穿过,要砍掉上面的树,每棵能补上十块钱。学校放假我回去看望阿爸阿妈,我和桑玛正好在大门口遇上,他变化很大,头发该理了乱乱得不太干净,脸上灰土土的,外面裹着一件黑布棉袄沾着点土,右手提着筐,里面还剩着点白石灰,体态言语已有了一种山村里的憨厚、朴实了。后来才知道那天他从早上数木桩一直到我回去。
……
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不同的是有的长在福窝里,有的泡在训斥里。我和桑玛一天天的长大,在很多问题上都产生了分歧,吵吵和和的。越来越缺缺少共同语言了……
他没有遵守我们共同的约定。他结婚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新娘就是小时候隔壁的小妮子,我在远方给他们祝福,那天晚上我喝了挺多的酒,心里一股复杂的感觉,一味的怪他不够意思,从小做什么事都是一块的……
过年回家,村子里空荡荡的,薄薄的雪花铺在村口,几个老人靠在面北的墙上晒太阳,刚刚学会走的小娃子,在老人们的怀里挣扎。水库里不时地传来敲船邦的声音,出水的鱼搅着雪花,摆在大路的两旁,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黑黑的脸庞,满脸凝重的表情,怀里还揽着个小孩。
“布勒格,快叫叔叔……”
“叫叔叔,叔叔给你压岁钱”,说着我动手捏捏他的小脸蛋。
“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还没见过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他说着叹了口气。
时隔多年,在我一直要求下,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