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路上的跨河大桥北端是盘锦的老区,双台子区。老区的“老”字不仅仅是说它的年龄和建筑,更主要的是,一些民俗民风还在这里沉淀并延续着,让人鼻息中能够残存着早些年那种味道。喜欢怀旧的人都喜欢到这里寻找他们曾经喜欢而至今仍然喜欢的那些旧事。我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总喜欢去逛大坝下边的早市,以至于把它作为晨练的去处。
今天是端午节,恰逢周六。小长假的第一天早上本该睡个懒觉,缓解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疲劳。可是早早醒来之后,却怎么也躺不住了。应该去早市寻一把艾蒿,把前几天从一位老大娘那里花五元钱买来的彩纸做成的一个桃子和葫芦搭配起来挂在门上,以增加一下节日的气氛。其实,端午节这个词对我来说,是近几年来才比较习惯地使用的,以前叫它五月节,就像叫中秋为八月节一样。但是,每当回到老家又自然而然地叫回了五月节,因为乡亲们叫它五月节而你却叫它端午节,就另类得没法唠嗑了。老区的早市上也是这样,不称五月节,就十分别扭。
辽河从双台子区穿过后流入渤海,两侧的防洪大坝,特别是北岸的这条,经过多年的修整,已经成为这座城市中一条亮丽的风景线了。它陪伴着辽河从上游的某个起点一路走来,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这条河。尤其是每隔十年左右的秋季就基本上会有一次大水让它尤为紧张。十年前我所撰的?坝上春秋?就是当时水势的描述,只是当年河道上坝脚下的那些柳不知被移栽到哪里,河滩上的私开的田已被改造成具有显著城市韵味的湿地公园了。紧贴着坝外,就是居民区,是那种火柴盒型,几乎没有罩面的红砖勾缝,五六层高的楼,一栋挨着一栋地摆在那里。铁艺栅栏和栅栏外五六米宽的黑色路面,划出了住宅区和坝脚的界线,早市就挤在这条路上。
早市的走向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从辽河路的大桥下,沿着坝根儿向西延伸一公里左右便拐向北,然后再折向西边的湖滨公园,尽管后两段很短,但很明显是个“之”字形。“之”字的第一段是主角,两层楼高的土坝北坡因没有被混凝土硬化而显得生机勃勃,碧绿的野草夹带着几只赢弱的红的黄的或紫的无名小花,从坝顶地毯一样地沿坡铺向坝脚。红黄相间蓝白相间或一色黑的遮阳伞和遮阳网毫无规律地支在路的两侧,把初升太阳的光遮得断断续续,也把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弄得此起彼伏,更把形形色色的顾客抑或如我逛者引诱的挤挤擦擦。一顶遮阳伞下的肉案上的肉,油汪汪地发着亮光,一把尺八长的牛耳尖刀被猪油养得锃亮。卖肉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矮胖子,一双单眼皮就好像刚被那把刀轻轻地划出来的一样,始终下视,似乎在和被猪肚一样隆起的颧骨挡住了的那两撇小黑胡子较劲。他右手纂着刀把,伸出的食指按在刀背上,刺溜一划,二寸多宽的一条五花三层的肉被他的左手提起,“啪”的一声扔在秤盘上,一边装袋一边报价。我看明白了,那不撩一下的眼皮是在告诉顾客:给钱,管你是谁!
对面的平板三轮车停在马路牙子上,散堆着的大蒜和生姜几乎占了平板的一多半。几条小布口袋站在平板的边缘,从那向外翻挽的敞口里我看见了大料、花椒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佐料。一个身材高大的胖乎乎老头儿,穿着一件和他的头发胡须一样花白的工作服,靠在一把早被太阳拿掉色的圈椅里闭着眼睛,迷迷瞪瞪地晒着太阳,仿佛不是在卖货而是来做日光浴的。惹得路中间守着两小盆熟鸡蛋和粽子蹲在地上的女人时不时地看过来几眼,似乎在想,这老头一旦睡过去,我得第一时间报120。
“之”字形的第二段是南北向的,两旁有店铺,最短也最拥挤。店铺大都是一楼改造而成,偶尔出现两间铁皮房被塞在旮旯胡同里。这些店铺虽然挂着各种名称的招牌,但是基本上不在店内经营,都把摊摆在外面,那店铺只做仓库而已。这段市场大都以小吃为主,还没到跟前,就闻到了远远飘来的炸面食的味道。炸油条、炸年糕、蒸包子、烙煎饼的师傅们都在案边闷着头忙活。一般是家庭主妇在叫卖、收钱,并十分麻利地把大保温桶里的豆腐脑一勺一勺地撇在大碗里,加上卤和由客人选择的调料后端上餐桌。餐桌很小,都是方的,一张挨着一张地被罩在布篷下,也有几张放在了露天。客人即吃即走,十分方便。每次走到这个拐角时,我都要停留一会,即使什么都不买,也要看会儿热闹。
卖货的人基本上都固定了地点,大家每天都见面也就熟了。一边卖着货,一边聊着天,很是随意。我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觉得很拥挤。原来路中间停着一辆脚踏三轮车,堵得人流向两侧分开,又和对面来的人流对顶,就像画家笔下流淌的小溪被途中挺出的一块黑色礁石憋起了浪花。三轮车上堆着一车杏,那是一车刚刚泛红的青杏,让人望一眼就立刻从舌根齿间冒出酸水。一些嫩枝绿叶散乱期间,显然是在告诉人们,这杏新鲜,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两个小伙子在车前闲聊,胖一点的小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的体恤,粗大金黄的一条链子缠在了鼓起棱子的后脖颈上,那意思是告诉人们,卖杏赚了不少钱。一副墨镜架在冒着汗星的鼻子上,宽宽的两只镜腿横过两边高高推剪过的鬓角,搭在耳朵上。左脚踩着车辕,右脚蹬着地面,使他原本有些瘦的乞丐服型七分裤越发地显得紧巴。左手掐着腰,右手举在肩上,被熏黄了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歪着长长烟灰的烟,拇指很用力地外张,从脸侧向耳后胡乱地指着,仰脸对着瘦子说:“这杏好,哥们儿一大早从北镇上来的!”。瘦子稍高些,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制服上衣和一顶无沿的白帽搭配得很协调,只是那副同样颜色的口罩为了聊天方便,松松垮垮地兜在了下颚上,让人觉得有点假。瘦子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不住地点着头。突然大喊一声:“沟帮子烧鸡??????!”转身回到路边自己的摊位,似乎刚刚想起来他的烧鸡。
其实,我还是喜欢地摊儿,还有那些地摊前坐着小板凳或蹲着的老头老太太们。一只小篮子里装着几把菜,一块铺在地面的塑料布或报纸上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那杂七杂八的大大小小的一盆鱼,这些人一看就是散户。或许刚刚起个大早,到自家的菜园子里揪几把青菜,或许刚刚从稻田水沟里起几处下了一宿的网,凑一两盆小鱼,急急忙忙到市场上挤个地场准备换两个零花钱。他们仰着脸,企盼的目光盯在每个过往客人的脸上,似乎他不把目光聚在客人脸上,客人就不会看到他地摊上的那些货。我喜欢这样的眼神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