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吃的神仙米
很多好吃的东西都不香了,神仙米却例外。
神仙米,就是爆米花,不过爆米花是玉米做的,神仙米是用米加工的。做神仙米,在小时候的乡言里,叫做“打神仙米”——“打”,是一个很形象的字。小时候挺快活的一件事,就是等着家里长辈用竹筒从米缸里舀出一升、半升米来,嘴里吩咐,“去打一升神仙米”。

村外,某棵树下,一位脸色黝黑沾满煤灰的人,在那里很专注地拾掇他的工具,一个小煤炉,一个手拉的风箱,一个套着长长布袋子用竹篾编织的篓子,一个装着煤块的小木箱,一个黑乎乎鼓着肚子的铁罐子,一个不刷漆的小木柜——上面总会有几个小小的玻璃瓶子,分别放着糖精和别的什么。
打神仙米的师傅,总是在一群小孩子的围观中,不声不响却动作麻利生起了火,坐在一个矮凳子上,呼啦呼拉地开始扯动风箱,那火,便呼啦哗啦地烧了起来,冒出蓝色的火苗。空气,很快便变得热闹起来。

无需打广告。火苗升起,围观的孩子们反而四散而去,噼噼啪啪撒开脚丫跑回家,大声嚷嚷,缠着家长打神仙米。很快,这些孩子会赛着跑回来,手上端着各式各样的器具,——装神仙米用的。自然,他们都会用竹筒送来各种各样的米,有时候也有高粱和玉米。
火苗越烧越旺,手拉的风箱响得更欢,打神仙米的师傅,渐渐变得神气起来。从站在最旁边的孩子手中接过米,用一个挖耳勺一样的小竹勺撒几粒糖精,一股脑儿灌进大铁罐中,关好开关,架在火上,右手转动摇柄开始工作。左手拉风箱,时不时还要给炉子添煤。嘴里嘟囔着,让身前身后这群粘糊着的孩子排队,赶他们远离铁罐的前方。

火燃着,铁罐子不知道在火上转了多少圈,周围的孩子越来越兴奋,越来越不耐烦,催着打神仙米的师傅,快点,快点。

师傅偏偏不急,慢条斯理地摇着手柄,慢条斯理地转着铁罐,眼神却是专著的。
终于好了。师傅起身,拍拍身上落的灰尘,拿出一根歪头的铁棍,把铁罐移到篓子旁边,铁罐头部伸进去,一只脚踏在铁罐上,对准铁罐的头部一个突出的地方,使劲一敲,——好了,高潮就是这样:砰的一声,很响,一股热腾腾的气体从铁罐子窜出来,直冲篓底,孩子们松开捂着的耳朵,香味也在场地上四散开来。这种香,是人们最熟悉的食物变出来,不是米,不是饭,却有一种更加温暖的香。

这种香,更加从容,更加浓郁,更让人有安全感——只有满足了肚子后,才会想到吃神仙米。

奇怪的是,当很多东西已经不香的时候,神仙米却总是香,丝毫没变。
神仙米,是给神仙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