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里的爱
厚霞坐在黄土坎上,望着坡下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村庄,还有村庄西北角落里,那曾经长满了爱的低矮的土屋。她就像用扫帚扫尘土一样,默默地在记忆里拨拉开那扇漆着红漆的两扇陈旧的门。吱吱扭扭的,一层厚厚的尘土,从记忆里滚落下来。渐渐的,露出了土屋里那不算十分漫长的生活记忆,仿佛一连串儿的乐符,在那里蹦跳,连贯成了一曲使厚霞极快乐的回忆。
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土屋,墙壁是用黏黏的黄土,和着麦秸,然后用坯模子一块一块脱出来的。在一个大坑里,他和她光着脚丫子,她挑水,他和泥。看见他抡着三齿子,镐头,光着身子在清早的霞光中,忘我的样子,她是那么心疼。初秋的早晨,已有些微微凉意,两个人必须要抓紧和好泥,等着晌午的时候,村里帮忙的人一起来脱坯。两个人打着赤脚,在泥和水里用力的踩着,泥水溅了满身满脸,跟个泥人儿似的。她就笑,看见他露在泥污后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极像家里的那头小黑毛驴儿。“笑笑,看我不弄你一脸。”他弯腰从泥水中捞着糨糨糊糊的土和麦秸的混合物,吃力地从泥水中往外拔着两只脚丫子,两只手高举着,嘴里夸张的哎哎哎着。“看着啊,看着啊!!”他故意大声地提醒她。她嘿嘿的笑,笑得腰都弯下来了,两只手捧着肚子,半蹲着,在那里恣意的毫不做作的笑着。
那时候的爱,就像那没有和好的泥一样,有时这儿土多了,有时那儿水少了,两个人拉着手一起踩,把土和麦秸踩得黏在一起,从生泥变成熟泥,浑然一体,谁也离不开谁了,然后就被坯模子套住,做成了坯的样子。她是那么朴实,静静地卧在厚实的土地上,与土地粘在一起,只有等太阳把土坯晒干以后,才能慢慢的把它从地上掀起来。和土坯一样的结结实实的爱,终于被磊成了冬暖夏凉的土屋,土屋成了爱的集合,盛着他和她最纯真美好的爱情。檐下门坎上的窃窃私语,红红的灶膛边,熊熊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两颗在青春岁月里,激荡的逬着爱的心。土屋里的爱,默默地在生活的日子里,刻着难以磨灭的印记。
一张炕席,铺着两个人绵绵不尽的情。灶膛里燃烧的火焰炽热,循着土坯搭成的土炕里的烟道,顺着土屋外房顶上的烟筒,在傍晚的树梢间升腾、飘荡。土坯就在走过的炽热里,慢慢的滚烫起来。滚烫的土炕温暖着两个人摊在炕上的被窝,被窝上印着红红的双喜字。厚霞总是第一个钻进被窝里,把光光的身子捂得严严的,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又伸出脖子看着坐在灯光下看书看得入神的他。时间稍稍长一点,后下就假装的咳嗽几声,明知道厚霞是故意的,但是,他还是站起来,把头紧挨近厚霞的头,两只手默默的深进被窝里,在厚霞的身子上来回的挪动着,用厚霞的体温温暖他自己的双手。来来回回的走上几趟,书根本看不上几段,涌动在身体里的激情却越来越浓,光光的身子便一下子出溜进了被窝里。两个光光的身子便像蛇一样的,缠缠扭扭的裹在了一起。热的土炕,热的被子,热的身子,蒸腾着炽烈的爱情。许久以后,爱情便在宁静的夜晚里,像喝过烈酒一般的捂着温暖的被子,默默睡去,徜徉在幸福的梦幻里。灶膛里柴火的余烬,问问的烤着土炕,厚实的土坯,温暖着睡在被窝里的人。两个人的爱情在温暖的土里,凝聚着,碰撞着,闪烁着眩目的火花。
一声鸡啼,打破宁静的小院,振颤着土屋格子窗上的毛头纸,厚霞就在第一声鸡啼里醒来了,她轻轻地,蹑手蹑脚的爬出被窝,悉悉嗦嗦的穿衣服,然后推开漆着红漆的两扇陈旧的门,默默走出土屋,站在晨光映照下的小院里,伸着长长的懒腰,打几声哈欠,用手抹去嘴角流出的哈喇子,听见土屋里传出的轻微的鼾声,咯咯咯的偷偷笑着。土屋的烟筒又冒出了青烟,青烟在树梢间飘荡。灶膛里火焰的炽热,循着土坯搭成的炕道,又一次让厚实的土坯滚烫起来,温暖着两个人的被窝,还有睡在被窝里的那个响着轻微鼾声的男人的身体。光光的,土炕的滚烫使男人蹬开了捂在身上的被子,赤条条的,在土炕上摆出了一个大字形。厚霞挑开门帘儿,默默地给男人盖上被子。男人却倔强的往外划拉着,执意的露着光光的身子。土屋里实在很温暖,被子压在身上让人燥热,所以,男人才愿意光光的摆着大字形,静静的睡在梦乡里,不想很快的醒来。厚霞抹着土屋里的尘埃,眼睛却不时地盯住那个大字形,看看他是不是蜷起了身子。当一切都干完的时候,厚霞就等着男人醒来了。然而,他总是要粘在枕头上,任凭怎么推,也不醒来。厚霞知道,她是在装睡,便不顾手凉不凉了,凑上前,伸出双手,在男人的身子上来回的挪动着。男人再想装也装不成了,因为,厚霞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刺激着男人的神经,男人便一跃而起,趁着被窝里的余热,把厚霞压在身底下了。土屋里,厚霞的呻吟中,夹杂着男人呢喃,爱便在放纵里与被窝里散发出的燥热结合着、凝聚着,升华着。土屋便再次吸收着一对爱人的恣意癫狂的爱情。
土屋就在经年累月里,沐浴着两个人的爱情,吸收着两个人的幸福,厚厚的土坯里,除了泥巴麦秸还渗进了极为浓烈的爱情,让土坯注满了两个人的浓情蜜意,铸成了一个坚实的爱的巢穴。
厚霞的眼睛湿润了,冲着记忆里滚下的灰尘,似乎海市蜃楼般的,土屋又伫立在了村庄西北角落里了。然而,实在的是,土屋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条高速公路。
又是晚霞广照的时候了,土屋在这个时候,灶膛里就会燃起火焰,火焰的炽热就会循着土坯搭成的炕道,从土屋的烟筒里,向外飘散着淡淡的轻烟。厚实的土坯炕,也会在炽热里,慢慢的滚烫起来。滚烫的土炕又会温暖着两个人的被窝,温暖的被窝会让两个人像蛇一样的缠缠扭扭的裹在一起。然后疲惫的睡去。爱情就在温温暖暖中,从两个人的被窝里溜出来,在土屋里凝聚、碰撞,闪烁着眩目的火花。
厚霞抹着眼角边的泪珠儿,慢慢站起来,向天空伸出双手,使劲地扭着身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