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国秋的日子定在萧秋,上刑的子弹费也由远房的亲戚代缴,使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我们不再人鬼殊途。多年前的古楼里正热气腾腾,女人生下了个不能传香火的婴儿。“咋办?”,一点鬼火映着脸色发青的女人。柴瘦的接生婆咬着狰狞的假牙,细长地吐出三个字:“闷死她。”女人仿佛中了诅咒,猛的抢起一个花色的枕头,劈头按向孱弱的骨肉,嘴里发疯似的重复叫喊:“闷死她!闷死她!闷死她……”
我的尸体被裹着破布扔在乱石岗堆,被野狗掏空了心、肝、胃、肺、睥、胆。灵魂的怨气若烟雾氛氤被锁在死寂的老房子里。谋杀者早散了,蜘蛛撒着丝网,圈套下一个猎物。直到国秋来,带来一张清俊的脸,略些忧郁的眸子闪着温煦的光泽,稍稍溶解这满屋的戾气。他驱逐了蜘蛛,用芭蕉制成的筲箕清理了地板,还带来了泡饭。那是他的晚饭,碧色的芹菜如同人生一般在滚热的汤水里起起伏伏,而葱香早已将月上嫦娥的魂魄钩了下来。这孤独的少年吃下一口特别开心,以致唱起情歌来:“约郎约到月上时,看看等到月磋西。不知奴处山低月出早,还是郎处山高月出迟。”
村里在演戏,国秋居然也去凑热闹了,是怀春了,还是喜欢咿呀绵软的越剧。一片琴瑟鼓筝声处,生、小生、旦、老旦、贴、外、末、净、副、丑争相涌来,好一派繁锦热闹相。国秋很快被台上一个旦角吸引,她着了件宽大的青色戏衣,浑似一天仙,月中飞降,轻扬,举袂向空如欲去,咋回身侧度无方。身段袅娜,手姿若兰,音似盘玉,在那里幽幽怨怨地唱着,一声一字,清清澈澈地送过来:“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照。不是杜鹃抛,是脸上桃花做红雨飞落,一点点溅上冰绡。候郎,侯郎!这都是为你来。”呵,她在唱《桃花扇》里头的《寄扇》这出,国秋呆呆的痴了,疯魔了,好象他就是古人,绝代的才子侯方域,在喃喃道:“香君,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不再独守空楼,不再任人欺压,不再……”舞早就结束了,国秋像个精灵般尾随着那青衣女子,穿过一条布满桐树落叶的甬道,越过一曲白色的溪涧,来到一座荒废的庄子。女子泥鳅似的溜了进去,里面传来村长的声音,他们好象在吵架,越来越激烈,忽然女人发出猫叫般的呻吟,男女已在忘情的交合。国秋像一只壁虎一样趴在围墙上,看这毁灭天地的激情燃烧。可围墙上同样攀附着一条竹叶青蛇,这使少年惊喊了一声,啊!划破了天际,也惊呆了院里的一对痴男女。
国秋被发现了,而偷情者不想让人知道,那女人便去派出所告国秋意图强奸。国秋被判刑两年,很多村民不相信,可大山深处,村长是上古以来一成不变的王。
两年,指弹一挥,国秋还是回到了我这女鬼的破房子里,他还吃泡饭,却再也不唱歌。明天村子里又要演戏了,据说村长也要登台,国秋布满皱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瞳孔里间或闪出一道狠毒的光来,连封尘多年的鬼魅也颤栗不安。
中秋的月色团圆圆,底下一个人,一块砥,磨着一把嗜血的利斧。正是这把利斧使得这懦弱的少年变成一冷血的刺客。在胡琴悠扬的声中,他如一匹闪电裂开看戏的人海,瞄准村长的人头劈下去,这一刻由水与火,光与尘,做成的寰宇飞快旋转开来。他拎着半个头在舞台上狂叫,人海炸开去,有人屎尿齐流,有人呼爹喊娘,沸煮间,有人踩破村长掉下来的一只眼珠子,像气球一样,砰的一声,轰碎这强盗与愚氓的世界。那女人早就晕死过去,国秋没有劈开她的头颅。衣袂飘飘的香君已经种进他的血液里,在监狱,在戏台,在古楼,在晚明,有个影子每晚都在梦中漂浮……
深秋,国秋这个逆民遭到诛戮,民风又重新淳朴起来,改革的春风吹进山坳里头,一派歌舞升平,连凤凰都赶着报吉。比起这些,古楼里一两个鬼阴恻恻的牢骚声,显然是不足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