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近五十天,不着一字,真是有点说不过去,现在我们都不会像以前那么无知,让我们亲历的某段人生成为空白,我当然只能提起笔来。
我有一个习惯很不好,提笔写字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连自己都能感到严肃,我平日不也能嘻笑怒骂么?但我骗不了自己,不严肃,怎么能让自己的文字屹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
我太爱出发,又停留于出发,这让我痛苦,因为每当我感到自己正在出发,豪情满怀的时候,其实早已上路了,而且走了好远。我在这五十天内两次提到了关于出发的命题,我说,生和死如果是一种出发和到达,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我们只是出发,却不知道会抵达何方。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活一生才是正确的,谁又能告诉我呢?
也会失语。在真实面前,在变化面前,我常常无话可说,也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了。真正的失语症患者其实要比我幸运许多。
柴米油盐,以前以为是家庭主妇才用的东西,现在也要被我搬上纸,认真对待。
看一个房子,一条街道,一个人物,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与之相关的人情关系,家庭背景,生存状况,收入几何,接着就是感慨命运。我很奇怪,我怎么会这样呢,以前我的好奇心是绝不会沾上这些东西的。
一句“各有各的人生”,让我们缄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说了会让自己都感到无趣。怎么会是这样呢?
思绪凌乱不堪,我看我写的一个又一个的段落,一个又一个的句子,似连实断,我们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吗?
我们要学会熟悉自己。我回家的时候写:你看风景时,风景也在看你,那片旧天地,倒最忠诚,此去经年,不改本色,这让我敬畏:日月悠长,山河无恙。这是我在车上看家乡的感慨。人活着一秒,他就和整个世界活了一秒,只是,这一秒之后,你还记得一秒前的世界吗?所以我经常能感到我把世界带在身上行走。
有一种叫做同学的人,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鲜活地闯入你的脑海,见到他(她),即使有时间阻隔,你也挡不住自己的兴奋,你叫他(她)的名字,你们忘我地神聊,过后又会马上冷静:这只是往昔。是的,我怀念这样的往昔,“我喜欢让往昔伴着现在走,这是一种很别致的人生况味”,所以,我说同学是岁月的见证人。
同学聚会,你以为聚的是什么?我心里有答案,可说不上来,是个人就有感情,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邻居家的小孩,也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和他聊天再也聊不起劲来了,我笑着自嘲: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共同话语,可是当年我也是这样的小孩啊!世界也在成长。
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地带,我常常想知道它是什么,也许它就是我。乡村,无论是哪里的乡村,都能呈现给我一个朴拙的自然生态,给我带来一种朴拙的思考状态,于是,人的灵魂也归于朴拙。我因此认为自己很幸运。
问一个朋友,怎么看抒情,她说了五个字:心里的声音。我暗自钦服。明天又要出发,没想到竟有了以上这么多的感慨,应该也是“心里的声音”吧。
生活如此,如此生活,只是相信,在生活之外,应该一直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永远阳光晴好,天地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