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天堂的奶奶
昨晚我又在梦中看见了您,灰色的大襟棉袄,高高盘起的发髻和永远慈爱的笑容,踮着小脚,颤巍巍的走来。
那是时近春节一个冷寂的冬日,对于久病卧床的老人来说,过年就像过关一样难熬。儿孙们都希望奶奶能挨过这个腊月,多长一岁。既然一定会走,何必那么匆忙呢。连续三天滴水不进,奶奶的神智却异常清醒。儿孙们都叫到了跟前,一个一个地打量,嘴里嘟囔着谁还没来谁还没来。
暮色四合,起风了,天阴沉着脸。有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奶奶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深陷的眼窝里一滴浑浊的老泪缓缓滑出。奶奶人生的大门在那一刻轰然紧闭,安静地离我们而去,撇下亲人们撕心裂肺地痛苦和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阴暗的天空里回响。
奶奶一生养育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到了我这一代,和我排行的已经有十四个兄弟姐妹了。我和大伯家的哥哥都已娶妻生子,算起来这是一个三十七口人的大家庭,四世同堂。遇上爷爷奶奶的生日,场面就很壮观了,一口屋子老老少少容了四代人,看着人丁兴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奶奶的眼就眯成了一条缝,皱纹就显得更深了,她很满足。奶奶常说人活着穷点不要紧,只要人在,人好好的,就行了。
爷爷奶奶是从苦难的岁月里拉扯着八个孩子一路艰难走过来的。爷爷参加过八路军,打过小鬼子,临朐战役的时候负了伤,红色经历和腰上的伤疤成了他为之骄傲的资本。生活困难时期,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一粒粮食,对于生活在这片山区的人来说,可能比平原的人更能挺得过去,因为有漫山的树叶遍地的野菜可以充饥。奶奶讲起如何头顶繁星脚踩露水背着篓子满山捋树叶如何端上一锅“菜团子”孩子们风卷残云之后仍然吧嗒着嘴意犹未尽,于我们像是听一个遥远的童话故事,恍若隔世。奶奶常感叹现在的社会多好啊,不缺吃不缺穿,最重要的,妇女还可以不裹脚。
弦管幽咽,哀乐低回,雪地里漫延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奶奶的坟葬在老家对面的山坡上,老人们说那是附近最好的风水,背风向阳,庇佑三代。一堆黄土几茎衰草就轻易掩埋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尘封了一段亘古的怀念。
雪落无声,匆忙地覆盖着世上的一切。在无边无际的离痛里,我长跪在地,虔诚地祝愿老人: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