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泉城济南的向往,起因于中学时代看过的一本小说《老残游记》。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至今犹能记起书中的部分段落:“一路上望不尽的秋山红叶,老圃黄花……”这是描绘济南城郊景色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是描绘济南城内景色的。无需更多,只这两句就足以让我对济南心存膜拜、心驰神往了。
近几年,经常有机会到省城出差,而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来没有腾出足够的时间去充分领略她的韵致,一是因为公务繁忙,二是生怕一不小心看到城市的败笔,轻易毁坏我少年的梦幻。
但是,逃避就能解决我心中的疑惑吗?如今的我就站在济南市的大街上,大街的对面就是我仰慕已久的大明湖。透过喧嚣的人群和如飞的车流,我依稀看到一群儒雅风流的青年才俊们正在湖畔吟咏着风花雪月的故事,透过轻拂的柳枝,我仿佛看见一群花季的少女正在临泉梳妆,为她们心爱的郎君妆点娥眉。不时的我也会把目光投向大明湖的彼岸,畅想着元帝国马可波罗游济南时那一脸的惊谔与赞叹,寻找着宋徽宗时济南府满眼的盛世繁华,追慕着两千六百年前建城时那行拓荒者的脚印,遥想着四千年前龙山文化遗留给我们的坛坛罐罐。当然,我迫切寻找的还是刘鄂笔下那个“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带给我们的和谐与安详。我看到了吗?我找到了吗?我还能够找到吗?没有人能够回答我,高大的楼房,那时是现代化的象征,火辣辣的太阳已失去往日的温存,那街边的柳树也许还是那么嫩绿,可上边早已没有了黄鹂的叫声。所有那些美好的想象都已随风而去,只有不断从我身边急驰而过的车流在时刻提示我:你心中的济南府早已不在了,请你转过身去,转过身去,直面这城市的躁动与喧嚣。
济南毕竟是济南,三年不见,城市又长高了许多,新改造的环城路也宽敞了许多,尽管城市在不断的扩张,但是,依然满足不了快速增长的人群。站在大街上,任凭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我面前匆匆走过,一种冷漠油然涌上心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城市楼群,我仿佛置身于钢筋混凝土浇注的夹缝里,一种被压缩、被肢解、被遗弃的感觉,让我冷汗直流,难道这就是我梦中的济南吗?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泉城吗?
我一直有个天真的幻想,幻想着把工业文明的成果嫁接在农耕文明的根苗上,就像把枣树嫁接在梨树上让它结出枣梨一样。我希望以农耕文明的温煦去改造工业文明的冰冷,让它结出一个拥有先进物质文明,同时拥有田园牧歌般魅力的新城市文明。然而,我错了,我的所有设想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都变成了乌托邦式的城市空想。
看看我眼前这座城市吧,我无法找到一个比济南更为矛盾、更为痛苦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随意翻阅工业文明留给我们的丰硕成果,也可以随时感受到农耕文明香风的沐浴,你可以随时看到西方文化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可以随时看见博大精深的齐鲁文化对泉城无微不至的关怀。但恕我直言,我看到的这一切,并不是一个有机体,而是零零散散的部分。我一直认为,城市需要多种文化的并列,城市需要多种文化的交融,城市也是一种生态,城市需要不同文化间的相互制衡。一种文明不加限制的疯长,必然带来其他文明的没落,而那没落的恰恰是充满人文关怀、自然关爱的绿色文明。正如我眼前这大明湖,正如我眼前这趵突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还有轰鸣的工厂,滚滚的车流,让我哪里去寻找我梦中的草青麦秀呢?大明湖这颗璀璨的明珠在一片钢筋混凝土的裹挟下,不过是花盆架上一个普通的盆景而已,它哪里还是我们泉城那绿色的眼睛啊!
我不反对工业文明,我不想回到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我更不想端起饭碗吃肉,放下饭碗骂娘,但我还是要说,当工业化这匹脱缰的野马在齐鲁大地肆意狂奔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给它带上理智的笼头?当我们因害怕贫穷而对工业化激情拥抱时,我们是不是应该充分考虑它的负面效应?当西方文明不期而至,叩响我们门楣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有所保留,而不是全盘的吸收?
走进大明湖,我不知该庆幸还是伤悲,我感谢工业文明能够手下留情,使它存活到今天,尽管它的四周加固了围墙,尽管我必须付出一定的费用才能游览和观瞻。伤悲的是我再也见不到老舍笔下那个碧波荡漾的圣湖了,几十年前,这里还是水清见底,莲叶接天,几十年后,就变成今天这一沟绝望的死水了。
再看看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四大泉系吧!由于过度的城市开发,过度开采地下水资源,致使地下水位不断下降,黑虎泉失去了虎威,金线泉已命悬一线,珍珠泉不见了珍珠,趵突泉已不见了暴突,若不是有识之士的大力呼吁,若不是当局者痛下决心,若不是人工措施的及时补救,我们还能领略“天下第一泉”(乾隆御赐)喷涌的盛况吗?恐怕看到的只能是九泉之下乾隆爷纵横的老泪吧!
济南,我心目中的泉城,我该怎样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你给了我一个玫瑰色的梦想,也是你给了我一个惊悸,让我在一阵阵撕心裂腹的鸡鸣中惊醒,迷茫中我还在不停的吟诵着“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诗句,迷茫中我也在不停的追问,是谁偷走了你的灵气,是谁破坏了你的圣洁,是谁……济南,我的泉丢了。
2006。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