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屋相关的几个地名
远离百里才叫“故乡”,而我只是离开生我养我的村庄。我的村庄曾经有我的老屋,如今,我的老屋不存在了,我的故乡也就没了,只剩下与老屋相关的几个地名落在曾经的村庄。
“朱刘岗”,这个名字,泛指我们村上十一组、十二组的地域,住着百十户人家,多数姓刘、姓朱。这两组人家区域的地儿,有很一部分地势高于稻田,称为“岗”,“朱刘岗”这个地名想必由此得来。就是这个“朱刘岗”以海岸线的名义,隔着两个大队也就是两个村庄。“朱刘岗”,这么多年,我好似恒定了这个名字的存在,从未想过去考证。即便去考证,也是无从取证的了,如今的人,还有几多认得我,记得我的呢?
那片高于稻田的荒岗,住着刘姓作古的人,也就是我们的族人。尚未出嫁的年岁,每逢清明,我是可以跟着父亲、弟弟去给作古的姥爷、姥姥插清、培坟的。
很小的年景,我学会了简单的剪纸,一种是大红喜字的剪纸,一种是清明纸条的剪纸。做花圈用的白纸花,也是需要剪的,不知道算不算剪纸的范畴。
我能剪的两种剪纸,母亲是不知情的。在母亲的眼里,我做与读书、带妹妹、做家务的任何事情都是不误正业的。大红喜字的剪纸我是跟着二伢(二姑)学的,那个时候她正是怀春的年景,盼望着做喜娘该是件秘密的心事。
剪清明纸条我偷偷是跟着母亲学的,将白纸裁成长方形,几次对折,按照一定的规律正剪一次,然后反剪一次,无论正反,都要留有余地,不得剪断。将剪好的折纸倒过来打开,蓬松的白纸条就倒挂起来了。打开白纸条需要技巧,马虎不得,否则,那剪出来的细径径会断。打开的纹路也不得弄反,否则,就抽不出想要的蓬松效果。清明纸条挂在青竹杆的一段,插在祖宗们的坟头上,风哗啦啦地过来,雨哗啦啦地过来,清明的第二天白色的清明纸条就变得稀里哗啦。后来有了彩色的蜡纸,剪出来的纸条好看是好看,插在坟上像彩旗,我却不喜欢,好似没了祭奠的氛围。每年的清明,尽管我是女娃娃家,没有掺言的权利,还是会央求父亲沿用历年的白色清明条。
早年的高岗还有人开垦荒地,特别是父亲的叔叔,最喜欢肯荒。爷爷肯荒是队上出了名的,开垦出来的地种上黄豆、芝麻、绿豆,粒粒饱满,都是上乘的豆子。爷爷也种过番薯的,也就是红薯。番薯刚出藤,还没长果,放牛的娃娃嘴馋,连藤拔起,番薯藤牛吃,土豆般大小的番薯用衣角一擦就开始啃。等到收获的时节,番薯地就只剩下枯萎的番薯藤了,爷爷恼得直跺脚,却骂不得。荒地是先人的宝地,是不准开垦的,你种上黄豆、芝麻,家家都有,没事,你种番薯就有人捣蛋。爷爷也就种过那么一回。
春天雷雨多,雷雨之后的朱刘岗遍地长出地茧皮,褐色的,有点像木耳。雨停了,母亲就带了我们几姊妹捡地茧皮。大的地茧皮好捡,小的嫩的地茧皮藏在草丛的泥地里,捡起来的地茧皮泥巴沾了大半。父亲做的地茧皮菜好吃,地茧皮却不好洗。捡回去的地茧皮藏有泥、沙、还有枯草、乱叶子。一匹一匹的洗,洗上一遍又一遍。
朱刘岗上还长野草胡葱。也是春雨后,野胡葱一丛一丛的,一把连根拔起,无需担心连年不再生长。野草胡葱煎蛋很香,好吃极了。进了城,有专门的野菜馆,点了胡葱煎蛋,味道却不似从前的了。
朱刘岗坡下有好多条沟,大小不一,有几条,有多长我不知道。这些沟沟道道,应该是天生的,有多少岁,也没人刨根问底,就是它们灌溉着朱刘岗大片大片的水田。涨水的季节,沟里活动好多的鱼。也是缘故母亲管教严厉的缘故,我胆子小得很,一次都没去沟里捞过鱼。长我两岁的小叔叔的木桶里却经常装上好多鱼,让我羡慕得不得了。
朱刘岗下来叫“马马堆”还是叫“马王堆”,母亲也搞不清楚。先前的“岗”还好解释,这个“堆”,又怎么解释呢?几年前的深秋,田里收割之后我特意去了趟马马堆。发现马马堆、朱刘岗之间的地貌起伏的曲线浮现着,固然就出现了“堆”和“岗”,只不过,“岗”的高度和跨度要大一些。

我的爷爷死得早,父亲才几岁时爷爷就死了。爷爷死后却没葬在朱刘岗,葬在芝麻堰的边上。芝麻堰不大,常年盛满水。爷爷为何要葬在芝麻堰没葬在朱刘岗,这之前的许多年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按我自己的结论,芝麻堰边上的田地曾经是爷爷管辖过的,因为,分田到户的时候,我家的二亩五分田就在芝麻堰边上。
我家的二亩五分地,每年的插秧割稻的时节,父亲便请了队上相好人家的劳力十几人,半天的功夫,稻子就割回来了,中午也不歇息,部分人打稻子,部分人整秧田。又半天的功夫,禾苗就插下去了。后来有了打稻机,割下的稻子不用担回去,直接就在稻田里将稻子脱了。
我最喜欢干的就是给劳力们抱稻子,递稻子,人小跑得却快。不喜欢割稻,鲁班的锯子就是根据稻叶的齿缝发明的,割稻的时候稻叶划破胳膊,划破脸,弄不好刀子还割到手指。我还喜欢打秧田的株行。我在田这头,弟弟在田那头,姊妹两个各自用两根长短相等的竹竿量好了距离,将竹竿固定好,再将牵了细长的尼龙绳子拉直,绑在竹竿上。我和弟弟从各自的边上挨着尼龙线插秧,插到中央回合。五年级的时候学了数学应用题的“相遇”问题,我第一想到的就是秧田里的株行行。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怕放牛。我怕牛头上的角。包产到户之后,几户人家轮流养一头牛耕田犁地。爷爷家养的牛我从来没拢过身,小叔叔长期放了学就骑在牛背上悠哉游哉,逗我玩,我尖叫跑得老远,小叔叔就骂我是胆小鬼。我十三岁那年,也就是我家最后一年种田的那年,春耕时节,大叔叔帮我们家耕田,田耕好了,牛也吃亏了,大叔叔要我把牛牵到田梗吃青草,不要让牛下了苜蓿田。苜蓿牛不能多吃,吃多了牛会发饱胀,牛发起饱胀来,厉害的,要饱死,我是见过的。我不敢近身牵牛绳子,那牛也吃生,也来欺负我,我一拢身,那牛头一歪,牛角划个弧线,跑到苜蓿田里去了,好可怕。叔叔吼着我,叫我赶快把牛牵走,我远远地站在田梗上,吓得想哭。叔叔捡起牛鞭,就抽我,十三岁的我,就那么委屈的哭了。叔叔用牛鞭子抽我,几个月之后我都没理他。叔叔当年怕是不晓得我为何不理财他。
奶奶在爷爷死的那年坏着未出生的姑姑改嫁到自家队上,想必是为了能照顾上父亲。奶奶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