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
生命中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
十年之前,初读此句,凛然心惊。寥廖数字,清空如话,却让我念念于心,一醉十年。
语出林清玄的散文《法圆师妹》,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法圆自出生起便被母亲遗弃在寺庙的前庭,从小削发为尼,由师父带大,于庙堂内过着安静无忧的日子。他,是寺庙附近驻防部队的一名士官,本是相互无涉的两个人,却因为一个偶然的因素,相互走近。只是碍于彼此身份的特殊,他们无法靠得太近。更何况,流言四起,法圆温润丰美的脸庞在流言中日日瘦尽。他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部队移防,他们奉命被调遣到另一个地方驻守。临别之际,法圆央他,带她一同离开,她愿随他去天涯海角的任何地方。因为虑及生活的无依和前程的未知,他没有答应,只是允诺,会在合适的机会回来,带她离开,和她一起共坠万丈红尘。
待他腾出空,抽出身来,故地重觅她时,她已离开。他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亦是她在红尘中的唯一依靠。是他,给了她不同于以前的人生,他的离开,使她心灰落尽,于是自愿委身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而理由却很简单,只是为了离开原来的寺庙,开始另一种生活。
多年之后,红尘中的再次相逢,竟是在客居异乡的一家旅店。彼时,她已是凡尘中一个容颜清丽的妇人,叙别之后,他质问,“为何不等我回来,带你离开?”法圆垂泪,“生命中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临别,她从衣兜中掏出一个丝袋递与他,他黯然打开,竟是当年与她在荔枝园除草时,无意掉落的一粒袖扣,她一直带在身边,珍藏至今。
曾经那样真真切切的爱啊,却在他的犹疑和懦弱中,亲手断送。虽然,当年拘囿彼此的身份已经变换,但其间已经隔了这么多的尘事,重逢又当如何?
明日之后,又隔天涯。
当年,读完此篇,我黯然神伤,几欲落泪。又是情深缘浅的错过,不是不爱,只是无奈。不是说,爱可以飞渡时空,逾越生死的吗,却又为何这般轻易地被红尘俗务套牢?命运伸出手来,拨弄着悲欢离合的琴弦,于是众生便在红尘中偿遍流离之苦,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一次次擦肩,一次次错过。是挣脱不掉的宿命,还是冥冥中的注定?你与他(她)乍然相逢,眉目相映,心息相通,却无奈地发现这只是一次错误时空里的相会,因为种种的不得已,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于是轻叹一声,“生命中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然后黯然转身,万水千山。那一场镜花水月的少年情事,一如夜幕中绽放的烟花,刹那的绚烂之后,便是长久的寂灭。你眷顾于她瞬间的明艳吗?可是已然错过,你注定只能在无尽的浓暗中思忆她的芳华,今生今世,不得挣脱。
曾经年轻的心啊,不设防地被此句击中,愁心漫结的岁月里,哀伤如漫天飞舞的雪,自心空飘落。心境凄迷如烟,纠结于失去之后的惆怅与忧郁,于是甘心走进别人的故事,复制别人的伤悲,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十年之后,再读此篇,依旧黯然。只是年华渐长,于流年的兜兜转转后,遂明白人生难免会有“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还成玦”的缺憾和遗恨,于是不再执迷于失去后的怅惘与无奈。如果人生真地无常到一个小时就能决定一生,那么这个世界自有许多值得你殚心竭虑、竭尽全力去维护的事,父母之恩,朋友之义,至爱之情,哪样能少得你的经营?谁又能料定,你现时身边的人和事,不会在辗转之间成为你生命中的另一个小时,一旦错过,你又有几生几世拿来追悔?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于是,学会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同样的句子,同样的痴迷,只是十年之后,却有着不同的体悟。终于明白,十年之前,未历红尘之苦,于是事事寄希望于美满,一旦遇见希望落空的结局,便无可遏制地沉入无边的悲伤。十年历练,等到识得愁滋味时,竟已学会不再执著于得到,不再沉湎于失去,而是洒然面对,一笑而过。
既然生命中有那么多不可卸去的苦痛,那么善待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以一颗感恩的心,且行且珍惜吧!
时光流转,隔着十分之一个世纪的光阴,蓦然回首,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