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醉翁
乘车过滁州,遥望其西南诸峰,绿意氤氲,模糊的轮廓犹如天际的层云,我痴迷的瞩目,目光贪婪,而瞩目中有股怅惘与感动,我依稀又一次见到了千年前的文章太守欧阳修“颓然乎其间”,在那水墨般的层云中,醉意正酣。
历代文人中,走进我心灵最频繁的是欧阳修,而且每当与他邂逅我都有一种特别的亲切与感动,这份亲切不只是源自那篇描写我所在之地的美文,不只是源自他的父亲欧阳观曾在我老家盱眙为官并卒于任所,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喜欢他那份情怀。
历代文人中,有许多让人喜爱的字号,但我最喜欢的当首推欧阳修的“六一居士”,且不说那“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单是一个“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此“吾一翁”就足以让人感动让人深思,足以让后世羞愧难当。
鉴赏《醉翁亭记》的文字不胜枚举,从来不乏溢美之词,而我对《醉翁亭记》的由衷的喜爱不只是其文字的优美,不只是其笔下琅琊山的蔚然深秀,我更爱欧阳公的那种悠游而不乏担负的情怀意趣,那种宽阔而不乏细腻的心灵格局,那种淡然而又不乏自信的人生态度,那种无为而治而州郡大治的行为方式。
芸芸众生,奔走于滚滚红尘,俗务的烦累逼迫得脚步匆促,名利的诱引搅扰得目光逡巡,于是太多的人迷失了自己,在镜子中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即使有也常常是面目全非。想着别人的心思,说着别人的话语,挂着别人的表情。
有一个自己真好。
每次想到“自在”一次,我总是无限佩服古人造词的功能,简单的两个字道尽了人生幸福的真谛,“自在”便自在。自我的丢失快乐又何所来、何所依呢?
因为自在,所以可以走出沉闷的官衙,置身山水之间,看滁人游也。
因为自在,所以当范仲淹遭诬陷被贬,举朝官员明知其冤而都缄默自保,唯有你愤然上书,甘受责罚。
因为自在,你打破历朝官修史书的惯例,让地位比你低得多的宋祁在《新唐书》上署上了他的名字:“宋公写列传,功力深厚,且为时较久,岂可掩其名而夺其功耶?”
因为自在,所以食人间烟火,解凡人心思,知人间冷暖,懂人民苦乐,悟人生甘苦。
因为自在,所以游人乐,自己醉。目睹治下的子民伛偻提携,春光山色中,野芳湖畔,或商或游,或坐或行,此景本醉人,何况泉清而酒洌呢!
因为自在,所以在乎自己,珍惜自己;精心的呵护着心灵的纯净,小心的看守者自己的道德良知,时时省察肩头的责任。
因为自在,所以在乎百姓的目光。自在者,让洁白的良心不眠,让堂皇的形象站立。
文人洒脱浪漫,文人淡泊名利,文人清高孤傲,文人独立特行,文人更在乎心灵的自由,所以文人行走官场要么异常精彩,要么异常痛苦困厄,要么沉沦变节。
以文人的情怀行走官场,在自信大度的盛唐,在风情万种的大宋,肯定并不鲜见,因为我们可以轻易的大量列举,但在此后,似乎越来越成为奇迹,我说不清其中的缘由,我不知道是官场的拒绝,还是政治的招安,抑或是文人的甘心称奴。
因为稀少,所以让后人常常深情的回望。
往事越千年,可是醉翁亭前,欧阳公的吟唱依旧清晰依旧动人。
君醉乎?醉的是心境,醒着的是理智。
君逝乎?环滁山犹在,千年来,有多少人行走在你曾经走过的峰回路转处,寻觅你洒脱的足迹?有多少人在沉静的夜晚陶醉于你笔下的山水之中徜徉着不愿走出?有多少人凭着你温婉的光亮穿越心灵的暗夜?
君在乎?远去的背影在岁月的风云中依旧衣袂飘然,可是,我怎么看不到您的身后有追随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