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之上,缀满月光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你看它一点一点移到院角老梨树的头顶,又俏皮地将月华探进木格窗前的土炕,在外婆的双手和双手指间变幻的麦秸草上跳跃。外婆微笑着,不停地往草辫根上续着麦草,不知疲倦地编哪编哪……
一根根柔韧的麦秸草在外婆灵巧的指间翻飞,眨眼便流泻出一条光洁如月色的草辫。小小的我坐在外婆对面,学外婆的样儿盘着腿,将从外婆指间绵延而出的草辫一圈一圈绕起。外婆说,等绕到瓦盆那么大个儿,就可以拿到乡里换回五毛钱。五毛钱!能买回好多好吃的东西吧?我咽下一口口水。外婆笑眯眯地戳一下我的脑瓜:小馋猫!外婆说等用这些草辫换回过年用的盐巴、酱油、醋以后,就给我买几串酸溜溜的冰糖葫芦解馋。我的两只小手绕得更加起劲了,进一步要求:还要一双外婆编的草鞋,鞋脸的鼻子上也要拧一束红缨缨!外婆喜悦的脸色瞬时黯然,不再接我的话腔。
我曾在外婆枕下的红布包里,看到过两双这样的草鞋。草鞋很大,散发着麦秸草的清香,鞋脸的鼻子上还结了一束鲜艳的红缨缨,穿到脚上一定又轻快又漂亮。母亲不让我动,说那是外婆给大舅编织的,大舅就喜欢穿外婆编织的草鞋。可是,大舅早已长眠在鸭绿江隔岸了。母亲说,大舅当年就是穿着这样一双草鞋,奔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最前方。外婆从不跟我提大舅,外婆不提我也不问,我害怕一问外婆干枯的眼眶又会贮满泪水。母亲说过外婆的眼睛就是想大舅哭坏的,我很担心外婆眼前唯一的光亮消失了,以后就不能每晚于月色里不停地编结草辫,也就没法给我编织漂亮的草鞋了——我是多么想在过年的时候,能够拥有一双又轻又软,散发着麦秸草香的小草鞋呀。
过年了,我和表弟一人收到一只用玉米皮编织的小提篮,里面各自放了两串冰糖葫芦和几只精巧的面点。我喜出望外,两手捧着提篮爱不够——我的提篮两面有染成红颜色的麦秸草编结的方格花纹(表弟那只是绿色方格花纹),配上月白色拧成麻花状的提手,显得细腻,古朴,光洁。一个正月,我睡觉都将小提篮搂在怀里。外婆说,编这种提篮省时些,等我长大了,再给我用草辫编结一只有兰花图案的大提篮。外婆缄口不提给我编织一双小草鞋。
那是惟一一次与外婆同在乡下过年。后来,我们跟随父亲的野战部队四处为家,年,便一个一个地在外乡渡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令我念念不忘的“兰花图案的大提篮”和“红缨缨”草鞋,也渐渐从我的记忆里退却。直到后来,家乡捎来信息,外婆故去,怀里紧搂着一盘草辫和为大舅编结的几双草鞋……
此时,亦是年夜,一弯月儿于窗外高悬,皎皎月华如练,从天边,洒向大地。我的脑海里,电影一样映出外婆缀满月光的十指,映出外婆指尖下流泻出的,绵延的、光洁如月色的草辫——那分明是外婆不绝如缕的思念哪!我的外婆,请原谅我当年的懵懂无知,若您还在,我定然不会再恳求您为我编织草鞋。可是,您应许的那只“兰花图案的大提篮”呢?在我的心里,那是精品屋里任何工艺品都比不上的,梦幻般美丽、温暖的提篮。外婆,我该从何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