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的离去与他的存在一样,很少有人注意或者记住,因为乳的卓越不群,因为他的颓唐和自贱,因为他的决绝和勇敢。
我没有忘记他,不仅仅是他将他的大作《无知录》手抄本留给了我的缘故,更为了他引导我真正地步入文学的门径,为了他给我以不屈不挠,为了他临别时似有似无的期望……
公元一九七一年早春,傍午,农家。他画着一扇柜子,硕大的牡丹占了柜面的80%,四角点缀着君子兰、芭蕉的狭叶和阔叶,并用着国画和洋画的技法。柜面的一角行楷题诗“不羡高贵画牡丹,边陲自生君子兰,等闲屈谪芭蕉树,一点青染大云天”。落款东野闲人韩铁隍。
于是,我觉得他不凡。在叶子烟的缭绕辣气中。我们谈经谈诗谈屈原,谈起更多的是鲁迅和毛泽东。于是,我们喝甜菜酒吃酸菜炖土豆。于是成为忘年交……一个虎背熊腰两眼旷荡的五十多岁的老书生,一个瘦骨嶙峋的农家少年。称谓是小赵、老韩。
老韩的家在我家东边一百多里的护林公社,什么大队就忘记了。但他没有母亲、妻和女都已经早告别了他。他说:她们省心了……
言下有些凄惶。他若归去夜间就蜷曲在生产队的饭房子里,他若归去真心迎接他的只有一条名叫二韩的大黑狗,他若走时送他、望着他直直到不见的也只有二韩。他是坏分子,虽然人们并不觉得他哪块坏,可也没觉得与他来往的好处,他不可能让你干俏活挣俏分,也不会帮你托坯垒墙,大家都把他当没用的人闲置着!
我不觉得他的哪一分子坏,只觉得他有学问,知道他比我还穷。因为他第一次告别时,嗫嚅着问我“有钱么?回家买车票不够。”拿了四十元才上路。
三个月后,他带了一捆子书来:“你书读的太杂太乱,看西谛(郑振铎)的吧。”从那以后,我见到了系统的文学史,有了闻一多,有了诗词,有了元曲。过了几天,因为农忙,没人再画家俱,他又要回去了,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本子,用黑色的三十二开本壳加布背针钱订的一个本子:“你留着吧,这小玩意,也算纪念。如果我还能来,再带一套中国新文学大系给你,我留着没用的了。”记得那天夕阳正在阴云澡骨辣,西北风挟着冰凉的冷雨……,握别时,他的手凉而且颤。走出二十多步,又走了回来,又攥住我的手,却半天又没有什么话,怪奇怪的,好半天,才又说:“那个本子可留好了啊!”我有些不悦:“你不放心么?”“那倒不是,只是怕你扔了可惜,再找我要就不容易了。”他笑笑轻轻的回答,然后缓缓的转头转背,沉甸甸的,一大步,一小步地走远了,好远好远,仿佛间他又转身扬手,似乎喊了一句:来shi再见!风雨潇潇声里,终未分明是“世”还是“时”!
那一年冬天,有人从他的家乡来,问走老韩,那人说:他,死了。据说他的死是静静的,邻居们都不知道。七八天以后有人在山间桦树林中见到了他,他手臂当枕侧卧着,二韩蜷缩在他的对面。他对面石桌上,端正地立着两个水果罐头瓶,摊开一张包肉的纸和两个酒瓶,其中一个还剩有一点甜菜酒,一只安眠药瓶斜依在石桌下……清霜抚摸了这里那里撕碎了的残书,桦树叶子叠叠在身前身后,象纸钱象冥币象不安的魂灵?
他临别人间时似乎已经无牵挂,或者说没有任何留恋。他少年的富贵,他中年读书时的燕园,他供职过的故宫博物院,他下放服务过的天津城,是家又不是家的那间生产队伙食房子……都不属于他。曾凡是他的亲人的老母、爱妻、娇女都在另一个世界召唤他……他的几本书留给了我,剩余的都撕碎了,最亲的生命之友二韩陪他一起走,他还惦念什么呢?
如果惦念大概就是留给我的这本《无知录》吧。或许他的死震荡了我幼稚的神经,我不能不地反反复复地翻它,读它、咀嚼它。这个手抄本分三个部分发:文学概论一万两千余字;杂文文论约四万字;诗五十二首。
文论限于时代,总归一般而已。惟有诗,确实纯粹,朴素天真、深沉。可惜这不是他诗作的全部,他在序言中告诉我们“把歌风吟月,无病呻吟的歪诗都撕掉,剩下这些……”。他在序中说:“我有彷徨和苦闷、失望和消沉,哀叹与绝望,空想与自贱的情绪,所以是写不出好诗来的”,我想这不仅是自谦,更实在是心悸!
先生的忌日,究竟是哪一天,不能确知;遗骨何在,也不知确切!惟有可以告慰先生的是《无知录》还在,斤木将出版先生五十二首诗,以不负先生的嘱托。
临末,录先生《为梅丽(妻子)扫墓》:
走一小时寂寞的路,
到你坟头放一束红山茶。
我愿把我的热泪,
永远洒在你坟头,
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衰草苇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