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的时候我正站在一摇一晃的公交车上,身后挂着沉重的书包,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词典,俨然一副学生的模样。我觉得有点累,在定理中运转了一个月的大脑有点缺氧,颠簸的路程让我觉得疲乏,念着书包里的二十多张试卷,我觉得自己就要睡去,在这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上。
而我真的就睡着了,梦游一般地站在了一个站台上,足足提前了两段路下车,我在冷风中渐渐清醒,却再度陷入了一段梦境之中。
我沿着那条路径慢慢地走,在一百米之后转过头,四周高楼林立,我却遥遥看见了一个不甚宽敞的居民区门儿,只够一辆高级轿车缓速驶过。没有标识,没有警卫,没有崭新到刺眼的楼墙。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我相隔的仅仅只是一道斑马线的距离。
可是我站在这里,越过来往不息的车辆,看见了幼年的澄澈天空,看见了年节时绽放于夜空的绚烂烟火,看见了父亲那辆凤凰自行车昂然的身影。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日与夜的三千六百个轮回,看见了儿时的我在屋舍门前的绿草如茵间弯下腰去,俯首簪雪的瞬间,脸上落下的簌簌笑容。
江,海。
江海没有江,所处的地域也与海面相距得太远,孙悟空一个筋斗云也翻不到。年幼的我躺在家门前那片乱蓬蓬的草絮间,眯着眼睛打量江海青灰色的皮肤。那么晦暗的颜色,就这么不高不低地伫立在那样一框琉璃蓝的天幕里,如同一片阳光下柔软的阴影,慢慢地飘落到我墨色的瞳仁深处。就像是那群在不远处一环又一环地盘旋着的鸽子,浅灰色的羽毛在飞翔中不断地落下来,在心底里堆积成塔。我想我应该睡觉了,便可以枕着手臂在草地上睡去。江海的目光淡淡地落下来,给我铺上一褥棉被般的温煦阳光。
时间是明媚的阳春三月,过往的时间天际永远如此澄明。我站在草丛里踮起脚尖去够攀爬在邻家后院篱墙上的野花,狗尾巴草的穗儿悠悠地扫过我的脚踝,一个不留神便从那几块颤巍巍的碎砖上栽了下来,却一下子扑入了江海的怀抱。
我有些愣愣的,只是看着他。
江海的嘴角扬起宁淡的微笑,轻轻地放下了我,将几瓣粉色的花蕊儿斜插在我头上。我摊开稚嫩的手掌,看着他呼出清新的风,拂去我手心碾上的灰石。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眼睛是灰素素的蓝,额际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他眉心淡淡的阴影。他是如此安静地轻轻拍去我衣襟上凌乱的碎草,一如我的父亲。他拢起我弄散的头发,拍拍我的头。
我便在他的目光中一步步地回家了,那天的夕阳在江海身后安静地落下。新漆的家中有松木淡淡的香味,我坐在没有栅栏的阳台前,母亲在我的发间划出细细的纹路,扎起两只毛笔一般柔软舒爽的辫子。我看见江海给我的蕊儿成了亮闪闪的花绳,捆在我的脑袋两侧。嫩绿嫩绿的叶儿缀连着垂下来,铭刻成了不会凋零的脂粉。它们仿佛在窃笑,绽开的笑颜随着空气的波动在一上一下地起伏。我坐在夜幕裹合的屋舍里,闻到一个新世界的淡淡宁香。
夏日的烈日炎炎中我骑着车穿行在江海一片又一片疏疏密密的树荫遮蔽里,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被我蹬得飞快。疾行,转弯,车轮划过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再折返于那条来时的路径。很安静的下午,蝉鸣都随飞快旋转的车轮碾进了土地深处,被树叶间隙里投下的阳光一针针地缝进了时间的间隔中,使得在我的记忆里,大汗淋漓的我倾着自行车倒下,却恰对上江海,衣襟口层层叠叠的绿色波纹。
我赖在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地里睡午觉,自行车就这般歪倒在身旁,感觉那片天空蓝得要落下来,整个世界如同一颗巨大的琥珀,琥珀金黄的血液尚在汩汩流动。我听见遥远的方向传来果农吆喝的声音。夏日的江海总有这样开着卡车运载瓜果的人,在树荫里停下来,守着那棵挺直的松树一个下午,家里会有冰镇的西瓜。而我在这里,啃着手中红豆冰棍粗糙的木棒,在细腻的纹理上留下一圈圈稚嫩的牙印。木头的味道便这样钻进了我在不知不觉里沉入休眠的脑海,留下了一波波泛开的香。
轰隆隆——
闷雷滚过耳畔,大颗大颗的雨珠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我自草地上一骨碌翻身坐起,看见江海站在我面前。是他,他在往苍灰色的天空中泼上大团打团的水雾,墨线沿着云际晕染开,他手中的毛笔在那幅无边无际的卷轴上洒脱地作画,勾勒出他的笔墨山水。灰色的衣衫被雨水泼湿了,翻卷的衣角如同天空中层层叠叠的云浪。狂风,暴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世界呀,他苍蓝色的目光淡定如水,浅灰的头发在风中生意盎然地飘。
我在他的目光下奔跑起来,被雨淋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这里成了我的世界,我的水世界,我是一尾在水中自由的鱼,可以无拘无束地吐纳这片天地间每一寸草地的气息。很多很多的流水就这样在我身边湍过去了。我看见江海,他笑着俯下头,将我揽入他浅灰的怀抱。鸽子在他的瞳仁中成群地飞翔,翅膀翻打的声音里,他在我的心底播下一枚种子,在我离开他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抽芽吐穗,最终绵延成雪地下的一田青稞,环环扣扣,摇曳出遥远时空中的召唤。
金色的九月我坐上了父亲的凤凰自行车,在后座上晃着脚一路前往我漫长的六年小学时光。江海在原地看着我远去,浅灰色的瞳仁中是一队不断回环的鸽子,展开它们的翅膀远离又归去。淡淡的雾气里江海的身影渐渐模糊溃散,直到再也看不见。我两侧的麻花辫拖拖曳曳地垂在肩膀,上面的花蕊不停击撞,替代了父亲那辆自行车喑哑的铃音。
在记忆开始的时候,我与江海已渐渐熟悉。我明晓他手心的一草一木,他知道我种下的小桔何时成熟。在我摇着双脚听见教室外偶尔的鸟鸣的时候,在我于夕阳中被父亲载着归家的时候,我都听见江海,他眉宇间永远静寞的淡淡笑容,他茕茕孑立的身影在晚霞里镀着的金色光芒。他永远如此安静,那些穿梭于林道间的人们的表情也是安静的。招魂的白幡偶尔路过江海身边的时候,天空往往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茫,而当我在母亲的催促声中疏懒地醒来,迎接我的一定是满室的阳光。灿烂晃眼的光线在纤尘不染的镜面上愉悦地折转,我坐在白圆木桌前安静地吃早餐。江海,也许一如他的姓名,在这个波涛滚涌的城市里,永远居坐于无声的一隅。他的血脉他的目光汇成了这个蓝澄的天地,在流淌的时间里抛洒掉悲伤的灰尘。所有的都在空气里沉淀,直到化成某株草,某个人。而他们都是有生命的,所以江海也有了生命,穿着他灰素素的棉布软衣,飘散着他浅灰色的发,